在苍茫的水天之间,显得格外触目,像谁不经意滴落的一滴胭脂。
那是一个女子。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面目自然是模糊的,只能看清她穿着水红的衫子,倚着矶石,面对汤汤江水,久久不动。她的手里,似乎拿着一柄团扇,时而抬起,向着江面,轻轻点划。她在看什么?亦或,在画什么?江风应该很大,吹得她的衣袖鼓荡如帆,那抹红色便在浩荡的青灰背景上,顽强地、孤独地燃烧。
正当我揣测之时,天光悄然变了。不知从哪里涌来的、铁灰色的云絮,先是蚕食了远山的晴翠,随即迅速蔓延,顷刻便覆满了大半个天空。江面陡然暗了下来,风声也变了调子,从呜咽转为低吼。对岸那石矶,连同那一点红色,霎时被推入一片蓄势待发的昏暗里。紧接着,一道青白的电光,无声地撕裂层云,刹那间照亮了对岸崔嵬的城堞、蜿蜒的江岸,和那矶上骤然显得渺小无比的红点。
几乎在电光消逝的同一瞬,暴雨降临了。不是渐渐沥沥,而是万箭齐发,从隔江的远空,横扫过来。那雨脚如此绵密,望去仿佛不是水滴,而是一整匹灰蒙蒙的、动荡不止的巨幕,被无形的手扯着,急速地掠过江面,吞没了城郭,也吞没了那方石矶与那点红色。世界被这“隔江山雨”填满,轰轰然,只剩下一种混沌的、原始的交响。那女子的扇,那扇上或许正描摹的江景,乃至她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不由分说的雨幕,席卷而去,了无痕迹。
我立于山径,任凭山风鼓荡我的衣袍。左边竹梢,仍有方才“天花”坠落的余静;右耳之中,却灌满了隔江奔涌而至的、狂暴的雨声。信筒在掌心,冰凉而踏实。
高僧的信,在风与枯枝的偶然中写出,须于静默的行走间体悟;韵妓的画,在江与孤寂的凝望里落笔,却被一场横跨江山的骤雨突然题款、钤印,继而卷藏。两者之间,是简朴的信筒与轻罗的团扇,是坠落的枯寂与飞来的淋漓,是禅房的幽光与江矶的黯然。
然而,在这一刻,在这俯瞰江山、承接风雨的山径上,那“坠落”与“飞来”的界限,忽然模糊了。天花坠,是静极而动的点化;山雨来,是动极而静的吞噬。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方式,抵达我,穿透我。一个轻如尘埃,示我以寂灭中的生机;一个重若汪洋,示我以动荡中的湮灭。僧与妓,简与扇,枯槁与鲜妍,在这天地不言的大信、宇宙泼墨的巨画前,究竟有何分别?
我只是一个送信人,一个偶然的看客。雨幕渐收,对岸的城郭从水墨中缓缓析出,石矶空空,那抹红色早已不见,不知是避雨归去,还是化入了依旧奔腾的江水。我转过身,继续向阅藏堂走去。掌中信筒的微凉,已与我体温相融。
风过竹林,飒飒作响,仿佛还带着隔江的湿意。我忽然觉得,那信里的每一个沉默的字,或许都浸透了这场遥远的、看不见的山雨;而那柄消失于雨幕的团扇上,未曾目睹的画,或许也正闪着枯塔坠尘时,那一瞬寂然的金光。
大信无封,巨画无痕。一切抵达,都是偶然;一切领悟,皆属多余。我只需走着,捧着这空空的信筒,如同捧着满世界的雨,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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