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仍是“声音”,而非“响动”。
然而此时此刻,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充满了“声响”。这些声音来自于物体本身,它们在无人关注和倾听的情况下,自由自在地颤动并相互摩擦。风吹过树林时发出沙沙声,但这并不是为了吟唱诗歌;露珠从树叶上滴落时溅起水花,但这并不是为了哭泣或歌唱;昆虫振动翅膀产生嗡嗡声,但这并不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就连我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血液流动声,也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它们仅仅是“在那里”而已,并且因为这个原因而发出声音。这种“响声”中不存在任何情感,没有故事情节,更没有想要讨好任何人听觉的企图。所以,它摆脱了所有与人相关的油腻感以及让人感到烦躁不安的混浊气息。它不会让人们迷失在尘世的喧嚣中,而是静静地存在着,用它那纯净无瑕的本质,逐渐清除掉听者灵魂深处积累已久的、喧闹繁杂的、属于人类世界的渣滓。
一点一点地,这些污垢被冲洗干净,变得清澈透明,最终消失在这片无尽的清幽寂静之中。或许,这就是所谓真正的“清魂”境界吧——人的魂魄在这极其清澈的声音中渐渐消融,失去原有的形态,融入到那个既没有自我意识又听不到声音的永恒律动当中去了。
就在这物我两忘的恍惚之际,一阵截然不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刺入这片和谐。是人类的声音!是一段嘶哑、跑调、断断续续的山歌,从对面更深的山坳里传来。没有伴奏,没有技巧,像一块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岩石,突兀地滚落在这精致的听觉织锦上。唱歌的是个晚归的樵夫?还是守山的孤独老人?我听不清词句,只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笨拙的、野性的生命力,与这山林本身一样,毫无修饰,也毫不自怜。
奇迹般地,这“着肉”的、甚至“混乱”的人声,并未打破之前的境界。相反,那粗粝的歌声,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破坏的涟漪,而是更生动地印证了这湖水的深邃与包容。仙乐与人籁,清响与浊声,在此刻的山夜中,界限模糊了。那樵夫的山歌,与松涛、露滴、虫鸣,一样成了这天地“无心之境”里自然生发的一个“响动”。它不属于王子晋或湘灵那个被赋予意义的世界,它和露水坠崖、种子破土一样,仅仅是此在的、偶然的、自在的“发声”。
黎明时分,东方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且淡雅如鸭蛋青色的微光。我缓缓地站起身子来,身体四周都被夜晚的露水浸湿了,感觉非常冰冷;然而此刻我的灵魂却是异常轻盈和温暖,就好像经过了整整一夜清脆声响的洗礼以及烘烤一般。
走在下山途中,可以隐约听到城市喧嚣声音即将到来的先兆。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也许将来我还是会重新陷入到那个充满各种嘈杂喧闹声音的环境之中,就像置身于一锅正在沸腾翻滚的米粥里面一样无法脱身离开;可是在我的耳朵根部深处,却暗自隐藏了那么一滴从远古时代的岩石缝隙当中滴落下来的清澈响声。
这滴清响并不会刻意去取悦任何人,也不会帮助人们消除忧愁烦恼,它仅仅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而已。
只有当我被那些所谓的娇艳歌声或者刺耳难听的金属杂音重重包围并且无路可退的时候,它才会悄然出现并提醒我这样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真正能够让人陶醉其中、神魂颠倒的美妙音乐,绝对不是那种用丝绸竹子等乐器贴近肉体所发出的颤抖音符,而是来自于风花雪月、山川河流之间,让你完全忘记自己还有一双耳朵、拥有一个魂魄的那种至高无上的宁静氛围,还有在这片静谧世界里,世间万物毫不经意间自然流露出来如同天籁一般纯净空灵的悦耳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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