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中,稍纵即逝,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我摊开手掌,接住几片完整的雪花。它们有着令人窒息的、精微的六角结构,每一根冰晶的枝杈都延伸着宇宙的几何与寒冷。然而,不待我仔细端详,掌心微弱的体温已将它们化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渍,迅速消失在我生命的纹路里。
这便是“沾泥逐水”了。最美的结构,最冷的智慧,最终归于最寻常的湿痕。它们岂止“可入诗料”?它们本身就是最短暂、最残酷、也最真实的一句诗,一行写着“存在与消融”的悖论之诗。
风骤然紧了。雪不再是悠悠的飘,而是成阵、成团地横掠过来,扑在脸上,有细碎的疼。眼前的雪幕被风拉成一道道斜飞的、狂乱的白色轨迹,仿佛时间的流速骤然加快,将一生的散漫镜头急急地倒带、混剪。
在这疾速的、炫目的飞白中,僧舍、歌楼、远山、酒旆……一切坚实的坐标都消失了,只剩运动本身。只剩这无穷的、奔赴虚无的“飞扬”。
我忽然明白了我要写的墓志铭。它不应是总结我这一具终将腐朽的“色身”曾占有过什么,抵达过哪里。那无非是“燕垒”的碎片,不值得铭刻。
它应该记录的是这“飞扬”的姿态本身——是那趋向僧舍的孤绝,是那眷恋歌楼的温热,是那与酒旗共舞的佻达,也是那最终堕入泥水的坦然。是这一切方向的总和,是这无所住而又无所不往的过程。
就像此刻的我。一个在中年风雪中蓦然回首的人,身体里同时住着向往清寂的僧侣、渴望欢歌的少年、意图沉醉的过客,以及那个终将认命般扑向大地的、疲惫的流浪者。
这些矛盾的、纷纷扬扬的“我”,在生命的风中聚拢,又吹散,从未真正凝固成一座可堪记载的碑碣。
雪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角病愈后的、瓷样的青白。世界的轮廓重新从纯白中浮现,却已焕然一新,覆着一层柔软而完整的、暂时的统一。我的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像一件自然赠予的、即将融化的素衣。
我转身离开。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指向来路的脚印,很快,又将被新的落雪温柔地掩去。这便是我的墓志铭了:我曾在此处停留,我曾在风中飞扬,我终将了无痕迹。而这场雪,这场无边无际的、下给所有人也下给虚无的雪,替我记住了,那“飞扬”本身,便是对“存在”最轻又最重的全部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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