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子时便开始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当书僮搓着双手,用力推开那扇结满冰霜的窗户时,庭院中的古老梅花树已经被白雪覆盖,宛如置身于一个晶莹剔透的琼瑶仙境之中。而那一抹娇艳欲滴的胭脂红色,则仿佛是一滴刚刚滴落于宣纸之上尚未干涸的印泥一般,显得格外醒目。
长廊之下早已准备好了一只小巧玲珑的泥制火炉、一口盛满积雪的大瓦罐以及一整套素雅清新的白色茶器。此时,袁生也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衣从床上起身,他一眼就看到炉火上方的铜质水壶正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螃蟹吐泡般清脆悦耳。
今天这场聚会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宴席。因为袁生心里非常清楚,只有在大雪过后初晴的清晨时分,才最适合邀请两类人前来相聚:一类是嗓音犹如天籁之音、能够弹奏出美妙绝伦乐曲的琴师;另一类则是眼眸深处藏有无尽山川河流、可以描绘出如诗如画美景的画家。而今天到场的这位琴师和那位画客,恰好都符合这样的条件。
长长的走廊上铺陈着柔软光滑的青色羊毛毡毯,并摆放着几张精致低矮的茶几。茶几上面除了那些精美的茶具之外,唯有一瓶插满弯曲虬劲枝干的老梅,整幅画面看上去清幽至极,同时又透露出几分瘦削之感。
琴师并未立即轻抚琴弦,而是先用手指在空中轻轻按压,似乎想要抓住那尚未凝聚成形的雪花飘落之声。与此同时,那位画家正专注地凝视着梅花树梢末端最后一朵即将绽放但仍处于含苞待放状态的花蕾,好像正在和它交流彼此的气息一般。
此时,炉灶中的水已经沸腾起来,袁先生手持一根竹子制成的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热水,然后慢慢地倒入白色陶瓷茶杯之中。
刹那间,一股白色雾气弥漫开来,夹杂着阵阵梅花香气和冰雪寒气,让人几乎无法分辨究竟是水蒸气还是那股迷人的香味魂魄。
这款茶叶名为,乃是从终南山陡峭悬崖峭壁之上采摘而来。 袁先生将泡好的茶水分别递给另外两个人,并解释道,只有用去年冬天落在梅花上面的积雪来煮制这种茶,才能真正展现出它那寒冷凛冽的特性。 琴师轻抿了一小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不仅仅是寒冷凛冽那么简单啊!
其中还蕴含着层层叠叠、变化万千的韵味呢。起初品尝时能感受到如雪般清新纯净;接着又会有如同梅花般清幽淡雅的味道涌上心头;等到咽下茶汤以后,喉咙深处竟然还会泛起一丝丝如岩石般坚硬而甘甜的滋味。 说着说着,他突然微微一笑,继续评论道,这简直就像是嵇康(字叔夜)所作的《广陵散》曲目的余音袅袅一样,所有的杀伐之气都被收敛殆尽,只剩下天地之间那份清澈刚强的气质留存下来。
画客却指着梅瓶:“诸君看此枝。寻常人画梅,必求其全盛之态,姹紫嫣红。然此枝清癯,有疏影,有苔痕,有被雪压低的一分隐忍。美在力与敛之间,在‘开’与‘未开’的悬宕处。”他指尖沿虚空中枝条的走势勾勒,“这悬宕,便是‘寒香’的来处——香在将泄未泄时最尊,在肌骨深处时最贵。”
袁生闻言,望向庭中积雪。晨曦初露,雪光返照,满世界澄澈如琉璃宝盒。他想起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旧事,“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此刻座上无王子猷,却满座皆是“兴”之魂魄。这兴,是琴师弦外待发的清商,是画客笔下欲流的寒山,是自己喉间这一瓯融化了去冬与今晨的茶汤。
茶过三巡,琴师终于将琴横放在膝盖上。只见他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便如水银般流淌而出。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弹奏像《梅花三弄》这样大家耳熟能详的曲子,而是随心所欲地拨弄着琴弦。刹那间,一阵清脆悦耳的弦声响彻整个房间,仿佛无数根冰簪同时坠落地面一般,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紧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