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惊讶,只微微颔首。我忍不住指着那芭蕉叹道:“长得真好,在这背阴的地方,倒比日头底下那些还精神。”
老人笑了笑,皱纹舒展如菊。“芭蕉这东西,性子怪。你别看它叶子大,其实娇气。‘近日则易枯’——太阳直愣愣晒着,不出两日,叶边就焦了,卷了,失了水分的筋骨,像被抽了魂。‘迎风则易破’——它叶子阔,不似松针坚韧,一阵稍猛的风,就能把它扯得七零八落,满是疮痍。”
他一边说,一边将壶中清水缓缓浇在芭蕉根部。那水声潺潺,渗入土里,了无痕迹。“可它又离不开光,离不了风。怎么办呢?”老人放下壶,拍拍手上的土,目光温和地落在那一片青翠上,“就得找这么个地方。背阴,不是全然的黑暗,是滤掉了那份毒辣的‘过’,只留下柔和的‘宜’。这半掩的竹窗也好,风想来,得先学会拐弯,学会轻手轻脚,变得斯文了,才进得来。你瞧——”
一阵微风恰在此时,不知从哪个巷口辗转而来,穿过半掩的竹窗,到了芭蕉这里,已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息。那层层叠叠的叶子,便不是狂乱地舞动,只是优雅地、慢镜头般地微微起伏,彼此轻轻摩挲,发出“沙沙……沙沙……”的细响,不吵,反添寂静。阳光透过竹篾的缝隙,碎成圆圆的光斑,在肥大的叶片上悄悄移动,像一些金色的、无声的小鱼在深潭里游弋。
我忽然懂了。这满眼非同寻常的青翠,并非得天独厚的骄纵,而是一种精妙的、生存的智慧。它不是与烈日狂风正面搏击的英雄,而是知其锋芒、懂得避让的智者。它选择了一个被常人忽视的、甚至以为“不利”的角落,将环境的“限制”,转化成了自我滋养的“成全”。背阴,使它免于枯槁;半掩的窗与墙,为它化解了风刃。
它在这里,不是苟活,是蓬勃;不是退缩,是另一种更为持久的、根系的进取。它那硕大而脆弱的叶片所呈现的,不是征服者的姿态,而是一种充满柔韧的、与周遭世界达成和解的安然。
这多像某种人生的隐喻。我们总被教诲要追逐光,要迎风而上,仿佛只有在最激烈的照耀与碰撞中,生命才能淬炼出价值。然而,是否还有一种可能,像这丛芭蕉一样,找到自己灵魂的“背阴处”与“半掩窗”?那并非消极的避世,而是认清自身质地后的清醒抉择。或许,真正的坚韧,不在于永远迎着最烈的日头,而在于无论在何种光线下,都能找到让自己保持青翠的“适度”。
那是一种内倾的、守护式的力量,在喧嚣的世界边缘,在众人目光不及之处,默默地、丰沛地绿着,自成一片圆满的小气候。
辞别老人,走出小巷,重新汇入市声的洪流。那一片沉静的、背阴的绿,却像一枚清凉的印章,牢牢地摁在了心头上。我知道,此后每当我感到被生活的“烈日”灼伤、被时代的“劲风”吹打得不知所措时,我会想起那个小院,想起那丛懂得退守一隅、因而活得格外青翠的芭蕉。它提醒我,生命的繁茂,或许还有另一种向度——那便是,在必要的时刻,为自己寻一扇可以半掩的窗,一面沉默的背阴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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