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握住锄头把柄并熟练地穿针引线做女红活计。
不仅如此,有时候她还会走进书房,但并非为了弹奏乐曲,而是拿起一方质地轻柔细腻的细葛布,以一种极其缓慢且轻盈的动作轻轻擦拭古琴琴身上积累的尘土污垢,就好像正在抚摸那段已经蒙上一层尘埃、然而自己却始终不敢轻易触及的往昔岁月一般。
她的手指有时会不经意间划过琴弦,发出一两声简单而单调、近乎难以成曲的清脆声响,这些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寂凄凉,随后便迅速被更为广阔无垠的沉静氛围吞噬殆尽。
儿子阿峻一天天长大,开始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一日,他摇摇晃晃闯入书斋,竟踮着脚要去够案上的琴。她慌忙将他抱起,小儿的指尖却已拂过琴弦,发出一片杂乱却生动的“铮琮”声。那一刻,万古的寂静仿佛被猛然划破。她抱着孩子,望着那张琴,忽然怔住了。她长久以来所感受的“别鹤”之悲,是否只是一种静止的凝望?这琴在这里,难道仅仅是为了提醒失去,而非等待新生么?
一个念头,像蛰伏已久的种子,在心底悄然萌发。她开始挤出零星的时间,重新坐到了琴前。不是为弹奏丈夫留下的、那些过于高古的曲调,而是凭着记忆里那一点点稀薄的音律印象,尝试着去触碰。起初,手指僵硬,琴音喑哑,断续不成章。
可她并不气馁。她将白日里溪水的潺潺、风吹竹叶的簌簌、儿子咯咯的笑语,都当作自然的乐谱。她不再试图弹出“别鹤”的哀伤,她只是想寻到一种声音,一种属于此刻、属于这个家的,有温度的声音。
渐渐地,生涩的琴音开始变得流畅。她无师自通地串联起几个简单的旋律,那调子谈不上高明,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平和、安稳,像春日的田野,像檐下缓缓滴落的雨水。阿峻最爱这琴声,每当母亲弹起,他便安静地趴在一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琴弦。有一回,她弹罢一曲,阿峻忽然含糊地说:“娘,像……像爹爹走路。”她心头猛地一颤,将孩子紧紧搂住。她明白,孩子记忆里的父亲,是安稳的,是带着家居的暖意的,而非离别的凄寒。
又是一个秋天,边关终于传来久违的捷报,战事暂歇。是否有归期,尚是渺茫。但林素的心境,已与三年前那个对着破镜失神的女子,全然不同了。她取出了那个锦囊,将裂开的铜镜摆在窗前明亮的光线下。裂缝依旧,鸾鸟依旧分离,但日光透过裂缝,在桌面上投下两道并行的、明亮的光痕,竟有一种奇异的、残缺的完整。她不再觉得那是彻底的破碎,倒像一道被光阴重新熔铸的、特殊的纹路。
她再次抚上“鹤唳”琴。琴音流出,依旧清越,却不再有刺骨的孤寒。那里面糅进了江南烟水的温润,糅进了岁月磨洗后的韧度,糅进了一个女子在漫长等待中,将悲伤淬炼成的、沉默的力量。她弹的,或许早已不是当年裴元教她的任何一曲,也不是古谱中记载的“别鹤操”。
她弹的,是她自己的“庭梧引”。她仿佛看见,在那北方清冷的月色下,有一只离群的鹤,正梳理着羽翼,望向南方的家园;而在她琴声所及之处,院中那株寂寞的梧桐,正在秋风中,悄然落下第一片金色的叶子,安静地,等待着栖止。
镜中的鸾鸟,被光阴的裂缝永恒地分隔;指下的琴弦,却可能弹奏出超越别离的、新的和鸣。这或许便是乱世儿女,对命运最坚韧的回应:不讳言裂痕,亦不沉溺悲声,只是在各自漫长的守望里,将生命之弦,调出一种更辽阔、更坚韧的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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