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深深的理解和明白,似乎早就清楚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会以分离作为最终结局。于是,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来时路上那片浓密的云雾当中。
当他再次回过头时,映入眼帘的唯有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翠绿植被,还有那条依然潺潺流淌不息的清澈小溪。至于曾经站立过那位美丽女子身影的悬崖峭壁边上,则只剩下寥寥数片孤零零的花瓣还在风中无力地旋转飞舞着,然后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此刻起,他的双脚终于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但他的灵魂却仿佛被撕裂成两半,其中一半永远被困在了那片云雾缭绕、如梦似幻的地方。人世间的时光变得如同锐利无比的刀刃一般,无情地切割着他的生命。他开始在所有与之相似的风景和事物之中,拼命地搜寻那个已经失去踪影的虚幻影像。
就这样,他毅然决然地沿着大江逆流而上,一直追寻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另一片充满神秘色彩的云雨之地——巫峡。巫峡两岸陡峭险峻的悬崖峭壁宛如一把把巨大而锋利的宝剑,直直地指向天空,似乎要将这片蓝天劈开。奔腾不息的江水在他脚下怒吼咆哮,溅起无数水花,形成一层终年不散的浓密水雾。
这里的云雾与天台山的截然不同,它显得更为凝重厚实,波涛翻滚,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历史沧桑和神话传说。他租下了一艘小小的扁舟,日复一日地漂泊在这片辽阔无垠的江面之上。当清晨的第一缕霞光穿透云层,将整个云海染成如金子般璀璨夺目的红色熔岩之时,他便全神贯注地四处寻找;当夜雨中的绵绵细雨渐渐停歇,夜幕笼罩下的群山变成了一幅幅漆黑深沉的水墨画之际,他则静静地聆听四周的动静。
每当船上的老船夫唱起那些古老而悠扬的竹枝词时,他都会感觉每一次音调的转折之间,都隐藏着她轻盈飘逸的裙摆飘动所发出的细微声响;而山中猿猴在夜晚发出凄厉哀伤的啼叫,则让他总是怀疑那其实是她轻声的叹息。
他变得熟悉这峡谷的每一处回旋,每一道缝隙里透出的微光,却比任何一个初来者更为迷失。宋玉的辞赋他早已倒背如流,那“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句子,如今读来,字字都成了嘲讽。他恍然大悟,宋玉所赋的,何尝是那具体的神女?他赋的,是这求之不得的焦灼,是这烟水迷离的怅惘,是这将自己放逐于无边寻觅中的、近乎自虐的执着。神女从未应诺,唯有无言的山水,永恒地映照着追寻者孤独的姿影。
又是一个无法成眠的夜。他弃舟登岸,独坐于临江的危石。喧嚣的江声在耳边淡去,成为一种庞大的背景。他抬起头,见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破云而出,静静地悬在墨蓝的天心。那样圆,那样冷,那样清澈地娟娟静好,仿佛从未沾染过一丝人世的悲欢。他望着那轮冰魄,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问题浮上心头:我所执着寻觅的,究竟是那溪畔惊鸿一瞥的仙子,还是那个在惊鸿一瞥中,第一次窥见生命可以如此光华灿烂的、曾经的自己?
广寒宫里的嫦娥,偷服了灵药,逃离了尘世,获得永生的孤寂。她可曾后悔?明月不语,清辉如霜,洒在他的肩头,也洒在奔腾不息的江水上。江水裹挟着泥沙、落花、断桨与无尽的时光,头也不回地奔向大海。就在这寂然无声的凝视里,某种坚硬的、折磨他已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他依然看不见她,觅不到她,但那股驱使他上天台、下巫峡的激烈愁绪,渐渐平息下来,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懂得。
仙子、神女、嫦娥……她们或许从未真正“在”过某个确切的时空。她们是我们这个善于匮乏、又渴望超越的族类,用全部的热望与想象,共同编织的一个梦,一个关于完美、关于永恒、关于消弭一切遗憾的终极幻影。我们赋予她们容颜、衣饰、故事与居所,将她们供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