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夜,我坐在上海高楼里,对着一杯冷却的手冲咖啡。电脑屏幕上是环球风味地图,标记着我品尝过的三百家米其林餐厅。舌尖记忆却像蒙尘的胶片,只剩“分子料理”“舌尖上的非遗”这些空洞标签。我正策划下一个美食纪录片企划,主题贪心地定为“尽尝世法”——仿佛吃遍全球,便能破解文明的密码。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照片:老家天井,那口青石井栏的老井边,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粗瓷碗,水面沉着半轮金黄的月。配文只有一句:“井水甜,月亮圆,等你回来舀一勺。”
我忽然有些恍惚。那口井,我童年伏在沁凉的青石边,看幽深的水面映出自己小小的脸。夏日午后,外婆总用铜瓢舀起一桶新汲的井水,逼我喝下第一瓢。“这一瓢啊,”她眯着眼说,“聚着地脉的甜,喝下去,魂儿就稳了。”彼时我不懂,只贪图那透彻肺腑的清凉,胜过世上一切汽水。
飞机将我投向故乡。推开老宅吱呀的木门,庭中桂香如潮水涌来。母亲不言,只递过那只熟悉的粗瓷碗。我俯身井边,学着记忆中外婆的样子,将长绳系着的木桶沉入墨色的井口,听见那声遥远而清脆的“咚”。提起,倾倒,一碗清泉在月光下微微荡漾。
我饮下。那滋味——
它绝非我曾经殚精竭虑去描绘过的任何一种所谓所能比拟的存在。这里面既不存在什么前调、中调和后调之分,也没有那种错综复杂的层次感可言。有的仅仅是那么一股子清冷而凛冽的味道,还夹杂着些许矿物质特有的气息,并伴随着丝丝缕缕的甘甜,如同一股清泉般顺着舌根流淌而下,直接沁入到身体深处的丹田部位;又仿佛是那皎洁无瑕的月色一般,轻柔地洗涤过五脏六腑。
就在这一刹那间,东京筑地市场里金枪鱼所散发出来的那种令人感到无比油腻的肥美滋味儿,巴黎街头巷尾弥漫着的黄油可颂所带来的那种酥脆香甜之感,以及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火腿所呈现出的那种咸鲜且富有韧性的口感
所有这些我过去一直苦苦追寻并且如同小山丘一样堆积起来的所谓世间法则之下产生的美味佳肴,竟然都在这简简单单的一汤匙东西面前黯然失色,显露出它们那充满喧闹和浮华表象背后的那份苍白无力感。
此时此刻我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品尝遍天下各地美食的同时,早已使得原本灵敏异常的味觉神经在无数种强烈刺激的轮番轰炸之下变得迟钝甚至有些麻木不仁了,从而导致如今连分辨最为本质纯粹的那一丁点味道的能力都丧失殆尽了啊!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她的声音轻柔而舒缓,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我转过头,看着母亲慈祥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母亲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外婆常常跟我说,井通地脉,地脉连四海。这井水中的甘甜,乃是历经千百年风雨洗礼后渗入岩层的精华所在,亦是来自远方雪山融化之水于地底默默流淌所汇聚而成。此乃世间一切江河湖海最为本初、最为纯粹的那一丁点‘水味’啊!若能领悟到这一勺之中蕴含的深意,又何须执着于追寻每一朵浪花呢?”
听完母亲这番话,我不禁愣住了神。手中的碗里,清澈如镜的水面恰好映照出上方那轮愈发皎洁明亮的圆月。月光如水般洒落在我的身上,给人带来一种宁静和安详之感。刹那间,往昔种种关于月亮的记忆涌上心头——在湄公河三角洲目睹过浑浊泛黄却依然迷人的月影;曾在贝加尔湖畔静静凝望过散发着淡淡寒意的冷月;也曾在繁华喧嚣的维多利亚港惊叹于那美轮美奂如同宝石般闪耀的月之倒影
我曾经拍摄下数不清的“月色”照片,并天真地认为自己已经将这个世界的美丽片段尽收囊中。然而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