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势磅礴恢宏壮丽的绝世华章哩!
后来,弦断了。调令下来,评级挪到一个彻彻底底的闲职上,明眼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最初的几个月,门前的车马如同退潮般,倏然散去。那种寂静,不是安宁,是一种带着回响的、嗡嗡的空洞。电话成了哑巴,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他曾惯于在各种请示汇报的纸张上,落下决定他人命运的“同意”或“再议”的笔,如今最常写的,却是电费水费的单据上的名字。世态的炎凉,不是戏剧性的翻脸,而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如同水分从沙地里蒸发般的疏远。你甚至抓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去质问,只能对着那日复一日空洞的晌午,感到一种无声的啮咬。
他病了一场。病中昏沉,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蛇,在荒芜的郊外草丛中,贴着冰冷的地面,腹部摩擦沙石,沉默地蜿蜒。没有方向,也无所谓寒暖,只是那样蜿蜒着,避开所有可能的路与目光。醒来后,他竟觉得那梦境有种古怪的味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病愈后,他便搬离了那个象征着往昔的住宅区,独自住进这老城区尽头的小院。他开始认真经营起日子来,像修补一件极度珍贵的旧瓷器。自己种菜,巴掌大的一块地,只种萝卜,因为听说“萝卜赛人参”。自己做饭,最拿手的是清水煮面条,滴两滴香油,配一碟酱瓜,能吃出滋味的层次来。然后,便是捕雀。
这看似无聊的游戏,是他与往昔、与自己的和解仪式。每一次竹筛扣下,那一声轻微的闷响,都像扣住了一段喧嚣浮躁的旧时光。而每一次放生,看着那些小生命惊惶却终于自由地投向广阔天地,他便觉得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属于“得失荣辱”的弦,又松了一分。
雀儿是市侩的,为几粒谷子便敢冒险;雀儿也是健忘的,方才的惊魂一刻,转眼又在枝头嬉闹如初。这多像他曾周旋其间的那些面孔与心思。如今,他坐在局外,像一个宇宙的观察者,冷静地观看这小小的、浓缩的“趋避”游戏。权势的谷粒曾经撒下,他曾是那些盘旋的雀,也曾是那操纵骰子的人。如今,他既是撒谷者,也是那安然坐在椅上的旁观者。角色的叠合与抽离间,一种近乎残忍的透彻,慢慢浮现。
前些日子,一个旧日下属,如今也已鬓角斑白,辗转打听到地址,提着一盒不算昂贵的点心登门。坐在如今显得空荡的客厅里,那人言辞闪烁,忆往昔,叹今朝,最后才嗫嚅着说出儿子求职遇到的难关。老人平静地听着,给他续上茶水,说:“我都晓得。但我门前这张雀罗,如今只捕雀,不捕风了。”那人怔了怔,面皮有些发红,讪讪地坐了会儿,告辞了。
老人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与一片枯寂的冬景融为一体。他忽然想起《庄子》里那个故事:舔痔得车。当初读时只觉得鄙夷,如今却品出一丝悲悯。那舔痔者与得车者,何尝不是同一张“势利之网”中挣扎的囚徒?所不同者,只是一个在网中,一个自以为在网外罢了。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那一声“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慢慢踱回廊下,藤椅边的矮几上,粗陶茶壶嘴正逸出袅袅白气。他坐下,没有再去看那竹筛。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更远处冬日铅灰色的天空。世态的炎凉,人情的翻覆,他亲身焐热过,也亲身领教过。那曾让他夜不能寐、如坠冰窟的“浩叹”,如今想来,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安全的玻璃在看一场无声的旧电影。
心底最后一点块垒,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张雀罗”的晨课里,被时光的筛子细细筛过,滤尽了愤懑与不甘,只留下一捧清冷的、可供静观的沙。他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毫无预兆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轻轻地、却是实实在在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