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那筠是竹的青皮,是外在的风华;那心,是内在的操守。松与竹,原来一者向外拓开气象,一者向内守住魂魄。郑板桥题画诗云:“一阵狂风倒卷来,竹枝翻回向天开。扫云扫雾真吾事,岂屑区区扫地埃。”这是竹的狂,是它“浓”的烈性。而王维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则是将松声竹韵那“不浓不淡”的况味,化入了永恒的寂照与禅机。
日头渐渐西斜,将松的影子拉得修长,与摇曳的竹影淡淡地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那声音也交融了,松的沉厚做了竹的清响安稳的依托,竹的纷纭又替松的庄重点染出无限生趣。浓淡之间,再无分别。
我终于寻得了那“不浓不淡”的妙处。它非关迟钝,而是一种极致的敏锐,敏感到能分辨天地间最精微的层次;它亦非淡漠,而是一种饱满的平和,平和到能将万籁收摄为心灵的韵脚。松声的浓淡,是宇宙的节度;竹影的淡浓,是生意的分寸。
下山的路,轻快了许多。耳畔似仍萦绕着那一片无心的清响,眼前仍晃动着那一汪有情的碧影。我知道,那一个被松声竹韵浣洗过的、宁静而丰盈的午后,已在我生命的某个角落扎根。从此,纵使重返人海喧嚣,心里总存着一角空山——半檐松风,满窗竹露,不浓,不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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