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骸骨巨兽的奔行,无声而迅疾。
那双包裹着浓稠黑雾、每一次落地都深深陷入泥土的巨大骨爪,并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的脉搏在震荡。覆盖全身的漆黑菱形骨甲贪婪地吸收着光线,使得这庞大的巨兽在正午耀眼的阳光下,也如同一团高速移动、吞噬光芒的暗影。它背脊上那圈白骨王座平稳得令人难以置信,雷恩端坐其上,感受着呼啸而过的劲风,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景色。
海岸角那座殖民总督府的白色轮廓、纷乱的港口码头、以及低矮的欧洲人聚居区,很快被远远抛在身后,化作地平线上模糊的污点。空气逐渐变得干燥、灼热,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阳光烘烤后特有的芬芳。道路消失了,视野豁然开朗。
辽阔无垠的黄金海岸草原,如同巨大无匹的、泛着金绿色光泽的绒毯,在骸骨巨兽的脚下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蔚蓝的天空在远处交融。高高低低的草浪随风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涛,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与金黄。巨大的猴面包树孤傲地矗立在广袤的草原上,枝干虬结扭曲,如同伸展向天空的巨爪,稀疏的叶片点缀其间,在草海中投下小块斑驳的阴影。偶尔能看到小群羚羊在远处警觉地抬头,瞬间又如同金色的闪电般消失在茂密的草丛深处。空气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只有阳光炙烤草木的气息和远方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清脆鸣叫。这是未经驯服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壮阔画卷。
中午时分,雷恩示意巨兽停下。在一条蜿蜒流过草原的小河旁,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岸边一小片草地。雷恩从骸骨王座上轻盈跃下,科菲也连忙下马。两人简单地啃着硬邦邦的咸味面包,喝着清凉的河水。科菲敬畏地保持着距离,默默进食,目光偶尔扫过巨兽那燃烧着猩红魂火的头颅,以及阳光下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骨甲。阳光炽烈,草原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潺潺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休息了一个小时,雷恩收起包裹,再次吹响骨哨。庞然的巨兽无声地俯下身躯。
下午五点,夕阳开始给无垠的草原镀上温暖的橙金。在科菲的指引下,骸骨巨兽庞大的身影出现在一片地势略高的缓坡附近。一个由数十座圆形茅草屋组成的部落映入眼帘。
部落里一片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和干燥草茎的味道。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在忙碌。男人们爬上茅草屋陡峭的圆锥形屋顶,仔细检查着捆绑屋顶草的藤蔓是否结实,将破损松动的旧草扒下来,再将厚厚的新鲜草束一层层仔细覆盖、压实。汗水在他们黝黑发亮的皮肤上流淌。女人们则在地面处理着更多的草束,或用木杵在石臼里捣着一种白色的黏土,用水调和成糊状,涂抹在茅草屋下半部的土墙上,修补着雨季可能渗水的裂缝。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用坚韧的藤条编织着新的鱼篓或修补破损的陶罐。空气中充满了草叶摩擦的窸窣声、木杵捣土的沉闷撞击声以及人们简洁有力的吆喝声。
“雨季要来了,”科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望着忙碌的族人,“最多还有十天半月。屋顶不修结实,雨水会灌进来,墙壁也会塌掉。”
部落的房屋低矮而朴实。厚厚的泥墙被太阳晒得坚硬,圆锥形的屋顶由多层干燥坚韧的长草(主要是象草)紧密捆绑而成,边缘一直垂到接近地面,形成天然的屋檐以抵御暴雨。房屋围绕着中央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分布,那里竖立着一根粗壮的、雕刻着复杂几何图腾的木柱,显然是部落举行集会或祭祀的地方。空地上残留着小堆篝火的灰烬。部落边缘靠近小河的方向,开辟有几小块田地,种植着木薯、玉米和一些蔬菜,旁边还围着简陋的木篱笆,圈养着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和一群咯咯叫的鸡。
当那如同小山般移动的、散发着死亡与威严气息的骸骨巨兽阴影投到部落上空时,所有的劳作声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