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与岩石的冰冷隔绝感,在某一刻被彻底置换。
那是一种更为本质的“褪去”——坚实的世界感,连同重力、方向、乃至对“自身存在”的惯常确认,如同潮水般无声退却。
当杨十三郎自那具巨兽遗骸腹腔深处,循着烙印中最后一丝晦涩指引,踏入那道仿佛由纯粹阴影与流动记忆交织而成的“门扉”时,他做好了应对任何险恶环境的准备。
但眼前所现,依旧超出了所有预想。
无天无地。
无光无暗——或者说,光与暗在此失去了意义,它们混杂在一起,流淌成一片无边无际、无法定义色彩的混沌帷幕。
脚下是一种时而如雾气般虚浮、时而又似粘稠水流般包裹的“基底”。
远处,有“东西”在游动、在闪烁、在坍缩又重组:那可能是一段泣血的离别场景,凝固如琉璃,又破碎成纷飞的流光;
可能是一团庞大而无定形的、由纯粹恐惧或狂喜凝聚的情感云团,散发着直击神魂的波动;
也可能是一道扭曲的、闪烁着奇异色泽的“裂痕”,其中隐约有破碎的星辰景象或从未见过的生物轮廓飞速掠过。
这里,就是烙印信息指向的“无岸之海”——记忆与情感的坟场,梦境与时空的碎屑在此永无休止地沉浮、碰撞、湮灭。
它不在常规世界的任何一处坐标,更像是一个依附于现实,却又因其底层法则迥异而自行演化的“夹层”或“副产物”。
“忆……海……”
杨十三郎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只觉得无比贴切,又无比荒谬。海,至少还有岸,有方向,有可以依托的海水。
而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记忆质”与“情感流”,遵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混乱中偶现规律的“潮汐”在涌动。
杨十三郎试图调动神念感知,却发现平日如臂使指的神念探出后,立刻被这片混沌的“海水”稀释、扭曲。
反馈回来的信息庞杂无序到了极点:亿万生灵一生中某个最平淡的午后阳光触感,与某个文明灭亡前最后一瞬的集体绝望呐喊交织;
一段早已失传的古老歌谣碎片,旁边就是一只昆虫短暂生命中全部感官信息的洪流。
信息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太碎、太强烈,足以在瞬间冲垮任何未加防备的心智。
更危险的是那股无所不在的“同化”感。置身于此,自身的记忆、情感、甚至构成“自我”的某些细微认知,都仿佛变得松动,有种要被拉扯出去、融入这片无边混沌的倾向。
耳畔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呓语,用着他熟悉的、陌生的、甚至非人的语言,诉说着各自的故事,邀请着,拉扯着。
他立刻谨守心神,将意识沉入深处,以在噬痕之地初步“锚定”后的坚韧神魂为核心,构筑起一道无形屏障。
那烙印在他意识深处微微发热,提供着一种奇异的、与这片忆海隐隐共鸣又截然不同的“坐标感”,如同风暴中一座灯塔的微弱光芒,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
“噬”的恶意并未因环境的剧变而消停。相反,在这纯粹由精神与情感构成的领域里,那股冰冷的、侵蚀性的恶意仿佛找到了更“适宜”的土壤,变得愈发活跃。
它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神魂的“屏障”内侧蠢蠢欲动,试图从内部腐蚀他的坚守,更试图吸收、同化外界那些混乱而强大的负面情感碎片来壮大自身。
他必须分出相当一部分心力,持续压制、隔绝这股恶意,如同在体内同时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移动,成了另一种挑战。没有可供借力的实体,他必须依靠神魂之力,模仿游鱼,在这片记忆的“流体”中“游动”。
每一次“划动”,都搅动起周围更多的记忆碎片和情感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