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总算来了,殿下正在书房作画呢。”
人心瞬息万变,数月不曾往来,再牢靠的锁也会锈迹斑斑。老宦官边感慨,边引着只身前来的顾廷居朝正殿走去。
斜照的晚霞射入廊道,打在男子侧颜,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府邸偌大奢华,草木葱茏,十步一景,无需出府就能欣赏山峦秀色。即便是去一趟正殿,都要越过一片片清雅高洁的玉兰。
裴昀最喜玉兰,放眼整座京城,长公主府的玉兰最是娇艳。
顾廷居停在正殿书房外。
室外晚霞绚烂,室内孤灯一盏,璀璨霞光照不亮一室阴暗。
“来了。”
书房中的女子自案上抬头,浓颜擒一丝笑,视线流转在顾廷居的着装上。她摆摆手,示意婢女连同院中护卫一并退下,“还以为你再不会登门。”
“臣是没打算再登门,但今日不给殿下提个醒,怕殿下日后会做出更荒唐的事来,波及自身就算了,臣为局外人,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长公主墨笔微顿,斜划一笔,破坏了画作的美感。她放下笔,透过敞开的窗棂看向外面的人,“谦虚了,顾大人做事滴水不漏,永远能将自己置身事外。”
就像她想要向他求个孩子,他断然拒绝,不日便与人订下婚事以避嫌。
“本宫是觉得与顾大人生下的孩子,无需担忧天赋,日后必是翘楚,看把大人吓的。”
梅昭宁兀自笑着,慢慢看向北方,“本宫要脸面,没打算赖上大人,只是想要弥补此生没有与裴昀生子的遗憾。”
提起裴昀,她气息渐变,声幽幽,眼空洞,“裴昀为你和邹商而死,你二人中该有一人给本宫留个念想。邹商为人阴郁,还是你比较合适。”
“仅此?”
“什么?”
有些心事不可传出此处高墙,但四下无人,顾廷居不再藏着掖着,“圣上龙体羸弱,难以再有皇嗣,膝下有女无子,或会从亲王子嗣中物色最合适的人选。殿下此时想要孩子,是何居心,无需臣言明了。”
长公主静静凝睇窗外的男子,昔年会替她摆平大小麻烦事的人忽然不念旧了,对裴昀的愧疚似乎随着时日变淡了,才会戳破甚至试图制止她还不能让外人知晓的野心。
可这份野心的前提,是得到圣上的首肯,并成功诞下麟儿过继到圣上膝下。
“所以你不惜娶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断了本宫的念头。”
“殿下想母凭子贵,凭这一点,臣不觉得殿下适合朝堂夺权。”
“不母凭子贵,若圣上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如何与那些亲王抗衡?”
晚霞被愈发浓厚的云层遮挡,天光骤暗,吞噬掉顾廷居眼尾最后一丝微光。他转身迈开步子,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女子也可君临天下。”
长公主望着顾廷居远去的背影,锁紧的眉不见舒展。
她当然不解,观念被规矩深深束缚,这也是顾廷居放弃扶持她的原因,即便有愧于裴昀。
草木纵横交错的光影随着敛尽的晚霞消失,顾廷居站在无光的垂花门旁,听马夫陈述着那匹战马的病情。
“带我去马厩。”
马夫引着顾廷居走进宝马众多的公主府马厩,“就在里面。”
顾廷居走到墙角奄奄一息的马匹旁,曲膝下蹲,伸出手抚摸倒地残喘的战马。
这是裴昀一手养大的马,承载少年裴昀的欢笑和意气风发。
马匹不能站立,轻微抽搐,瘦骨嶙峋,褥疮斑斑,散发腥臭味道。
顾廷居抚摸向马匹长长的脖子,带着安抚,最终缓缓为它盖住眼帘,在马夫来不及反应时,抽出马夫腰间匕首,手起刀落。
血溅衣袖。
“顾大人!这要如何向殿下交代?!”
顾廷居起身,递过匕首,以锦帕擦拭自己手上的血迹,转身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