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着旧锁子甲或破羊皮袄。
但那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残暴味,隔着风都能刮破皮。
巴图鲁光脚踩在烂泥里,拔出三尺多长的厚背斩马刀,手指在血槽里来回刮两下。
他瞅着对面乌央乌央的倭人,露出一口黄牙。
“秃老六,把招子放亮。对面那帮矬子,手里拿的真是下地挑粪的毛竹竿?”
秃老六把人指骨项链往背上一甩,手里熟练地打着麻绳死结。
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前头拿破竹片的,手里的铁刀连刃都没开匀,砸人都砸不出血!”
巴图鲁摸着光头嚎叫:“娘的。拿破竹竿,连个包头铁都没。这仗打得老子亏心!”
“曹国公定过规矩。杀正规军赏五两!抓活的壮丁赏十两!”
“这帮拿竹竿的要饭花子,算正规军不?别上面查账咱们杀良冒功!”
高丽降卒金大恩把倒刺长矛往地上一顿。
“冒个屁的功!这岛上只要敢往咱们军阵冲的,全算军功!”
金大恩直指前方。
“看前头那个骑土狗的矬子没?头上绑白布那个。那特么是活人吗?那是移动的十两纹银!”
一万条疯狗交头接耳。
他们压根没把这当战场。对面六万人,就是六万个排队等割的钱袋。
三百步。
两军死死对峙。
就在这时,对面的倭国军阵停了。
乱糟糟的人堆往两边分开。走出一个又矮又粗的倭国武士。
头绑脏白布,高举细竹竿。竹竿顶端,可笑地绑着几根白鸡毛。
他踩着烂泥,一步三晃,趾高气昂往前走。
五十步。
武士停下,扎开短腿马步。吸满一口气,鼓起胸腔。
冲着前方那堵压迫感极强的大明铁,叽里呱啦狂吼起来。
中军高台。
李景隆指着那个矮冬瓜。
“他在那瞎叫唤什么?”随口问旁边的人。
通译是个在长崎混了十年的老油条。
“回曹国公的不敢照原话翻。”
“照翻。”李景隆语气极淡,听不出火气。
通译咽了口唾沫。
“这倭人他们统帅六万天兵,已把咱们包圆了。”
“他上天有好生之德,限时半炷香内,让国公爷下令全军放下火器。脱甲跪地请降。”
通译牙齿直打架。
“只要跪得够快,大名大发慈悲,留国公爷全尸。”
“其余弟兄收编为奴,发配去佐渡岛挖金子”
这番话顺着海风,一字不飘进高台。
副将常顺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寸多高。独眼死盯底下那个矮武士。
脑子里冒出个实在念头:这帮杂碎是不是草根吃多了,脑髓饿萎缩了?
李景偏过头,认真看了通译两眼,确认对方没疯。
目光越过黑铁大盾,在对面那群穿单衣、攥竹竿的六万人身上。
李景隆笑出了声。
他很少阵前笑。这次真没绷住。
这种破天荒的荒谬,把公爵脑子里的战争常识砸得稀碎。
当年在漠北,对阵套双层铁札甲、能左右开弓的蒙古铁骑。
在辽东风雪里,对阵零下三十度光膀子拉两石硬弓的建州女真。
活了半辈子,真没见过今天这种稀罕景。
一群连树皮都啃不上的叫花子。举着踩一脚就断的破毛竹。
对着大明二十门重炮、一万五千武装到牙齿的死士。
派个无甲矮子举白鸡毛扫帚。让大明主将脱甲下跪,去给他们挖金矿?
滑天下之大稽。
脑壳比他们手里的生铁耙子还可笑一万倍。
李景隆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