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扔掉刀,冲上来用肩膀死死顶住石头的一角:
“快点!都他妈给老子快点!给老子轻点!别搞出大动静!里面要是还有人经不起吓!!”
“是!!”
狭窄的甬道里,几十名锦衣卫齐刷刷卸掉铁甲,只穿着单衣。
这就是一场与死神的拔河。
没有工兵铲。
所有人都在用手搬,用肩膀扛,用牙齿咬。
指甲翻卷了,没人哼一声;
手指磨烂了,在衣服上蹭蹭血继续搬。
这是一座坟。
但没人知道,里面埋的是尸体,还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墙内。
黑。
完全的、黏稠的、和埋在棺材里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黑一样。
时间在这里是死的。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角落里,铺着几层早已发黑发硬的棉絮。
那是孙德胜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上面原本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但现在,连血腥味都闻不到了。
只剩下一股尘土味,还有死亡发酵后的霉味。
两团小小的黑影,缩在棉絮里。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两具已经风干的骸骨。
“哥哥”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我我听见动静了”
二宝缩在大宝的怀里。
他只有六岁。
但他现在的样子,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肚子却大得吓人——那是饿出了腹水。
“是不是是不是怪兽在挠墙?”
二宝浑身都在抖。
外面的挖掘声传进来,经过那三层厚重砖墙的过滤,变成了沉闷的动静。
咚。
咚。
“别怕。”
大宝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全是骨节,皮包骨头,指甲长得很长,里面全是黑泥。
他准确地捂住二宝的耳朵。
“那不是怪兽。”
大宝在抖。
但他拼命压着嗓子,模仿着爷爷平时教书时的那种沉稳语调。
“那是那是孙叔叔回来了。”
“孙叔叔说,他去给咱们买烧鸡了。”
“买烧鸡”
二宝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那是吞咽的动作。
可惜,嘴里早就没有唾沫了。
喉咙干得像火烧。
“哥我想吃烧鸡我想喝水”
“哥,咱们在这儿多久了?”
二宝的声音带哭腔,却流不出眼泪。
人干了,哪来的泪。
“孙叔叔说,等外面鞭炮响完了,他就带咱们去吃席”
“我也数不清了。”
大宝摸了摸弟弟那全是灰土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硌手的骨头,还有那一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皮。
“我数到了一万又数到了十万”
“后来我就睡着了,睡醒了接着数。”
大宝的神色在黑暗中涣散。
他也饿。
胃里早就空了,现在那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绞,在抓,在把他五脏六腑都给掏空。
但他不能说。
爷爷走了,奶奶走了,孙叔叔也走了。
他是哥哥。
他是任家的长孙。
“可能可能孙叔叔去的地方太远了。”大宝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弟弟,也像是在骗自己:
“买烧鸡要排队,这年头,好吃的都得排队。”
他从怀里摸索着。
手哆嗦得厉害。
摸到了半块东西。
硬得像石头,边缘甚至有些发霉了。
这是孙叔叔临走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块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