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梯靠上城墙,若在以往,刘捌生会身先士卒第一个往上冲,但是现在他只是下令:“第一队上,第二队准备!”
陈元九在火铳队中看得分明,心中疑惑。这不象刘大哥的作风——以往攻城,他永远是第一个攀梯的。
第一队登城受阻,伤亡惨重退了下来。刘捌生面不改色:“第二队上,火铳队压制城头!”
张水立忍不住策马上前:“刘大哥,我来带队!”
刘捌生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你是哨官,要负责指挥。”顿了顿,又接着道,“况且你这哨刚成军不久。”
这话合情合理,但张水立听出了弦外之音——刘捌生是不想让他冒险。
在火枪队的支持压制下,第二队勉强在城头站稳脚跟,但后续部队被滚木礌石阻隔,无法增援。眼看登城部队又要被赶下来,刘捌生终于拔刀:
“第三队,随我来!”
他攀梯的动作依然矫健,但少了往日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登上城头后,他且战且守,步步为营,而不是像攻打岳州武昌那样直冲敌阵内核。
张水立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担忧。这不是战术变化,而是心里变了。
战至午时,东门终于被攻破。但湘军伤亡远大于预期,刘捌生这一哨折损近三成。
退回营地,郭松林亲自来查看。这位新任营官扫了一眼伤亡名册,眉头紧锁:
“刘哨官,今日进攻……是否过于谨慎了?”
刘捌生垂首:“末将用兵不力,请营官责罚。”
郭松林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好生休整,明日还要再攻。”
待郭松林走后,陈元九凑到刘捌生身边,低声道:“刘大哥,你今天这是……”
“我累了。”刘捌生打断他,语气平静,“真的累了。”
当夜,刘捌生辗转难眠。他起身巡营,走到新兵营帐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掀帘进去,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蜷缩在角落,肩膀一耸一耸。见长官进来,急忙抹脸起身:
“哨,哨长。”
“哭什么?”刘捌生问。
新兵哽咽道:“今天,今天和我同村的鲍二柱死了,就死在我面前,肠子流了一地。”
刘捌生沉默片刻,在草铺上坐下:“鲍二柱?那个十七岁的嘴边有颗痣的后生吗?”
“是,是的。”
“为什么投军?”
新兵低声道:“家里没粮了,当兵能吃口饱饭,鲍二柱他娘有病,他想着攒饷银给娘治病……”
帐中其他新兵也醒了,黑暗中,一双双年轻的眼睛望着他们的哨官。
刘捌生缓缓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哭了,赶紧睡觉。”
“是。”
走出营帐,刘捌生深深吸了口气。夜空中星斗黯淡,仿佛也被这世间的血腥熏得失去了光芒。
不远处,张水立正在巡哨。见刘捭生独自伫立,便走了过来。
“还没睡?”
刘捌生摇头:“睡不着。”
二人并肩而立,望着九江城方向。城头有零星火把,象鬼火般在夜色中飘摇。
“刘大哥,”张水立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打了?”
刘捌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许久,他才缓缓道:“水立,你说咱们兰关出来的十二个人,现在还剩下几个?”
“五个,你、我、元九、秦远、郭大哥。”
“李老四怎么死的?”
“岳州城下,中箭身亡。”
“赵宏盛呢?”
“云梯被推倒,摔死的。”
“孙福旺?”
“武昌巷战,被火铳打中胸口。”
刘捌生转过头,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他们为什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