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往壶关的大致方位吗?”
赵勇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点头:“大方向是没错,但山路曲折,岔道也多,没有向导,很容易走错。而且,就算方向对,壶关……实在太远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无力感。
“我们不一定要直接到壶关。”明昭的声音很稳,“我们要的是活着,是找到父亲,这一路北上,胡人肆虐,但汉人也不会死绝。一定有像我们一样,不肯南逃,或者逃不了,在山野里挣扎求活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被打散的官军,或是结寨自保的豪强。找到他们,我们才有机会。”
她抬起眼,看着赵勇:“赵叔,明天开始,不仅要探路、警戒胡人,还要留意所有人活动的痕迹——新鲜的脚印、熄灭不久的篝火、丢弃的杂物、甚至粪便。任何一点痕迹都不能放过。我们要找的,不光是路,更是人迹。”
赵勇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盲目地走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地点,他们是在这死亡之地,搜寻同类的气息,寻找一线生机。
夜深了,山风格外凛冽,刮过窝棚的破洞,发出尖利的呼啸。
大部分人都蜷缩在篝火旁或相对完好的窝棚角落里,昏昏睡去,间或传来压抑的梦呓和哭泣。
明昭没有睡。
她睡不着,她坐在祖母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尚且温热的小手里,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望向窝棚外无边的黑暗。群山的轮廓像伏踞的巨兽,星空遥远而冰冷。
——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狭窄的独木桥上。桥身粗粝腐朽,布满滑腻的青苔,前后都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尽头。
桥下,并非湍急的流水,而是深不见底、翻滚着墨汁般粘稠的黑暗,散发出刺骨的阴寒和甜腻的腐败气味。
“下来吧……”
“明昭……下来吧……”
声音从桥下的深渊里传来,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带着诡异的,仿佛能钻进骨髓里的诱惑。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穿透浓雾,直接响在耳畔,响在心底。
明昭低头望去。
只见桥下翻滚的黑暗里,伸出了无数双手。
那些手苍白、浮肿,有些还带着污秽的泥泞或暗红的血痂,指尖微微勾动着,向她招摇。
手臂密密麻麻,如同水草般从黑暗深处蔓延上来,几乎要触及桥板。
“这里不冷……”
“这里没有饥饿……”
“这里……有你的母亲……”
温柔的女声格外清晰,带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庾含章的一点点暖意,明昭心头猛地一揪,
不!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那是陷阱!是深渊的蛊惑!
她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
腐朽的桥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逃不掉的……”
“你本就该在这里……”
“和我们一起……”
那些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怨毒,招摇的手臂也更加急切地向上伸抓,冰冷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裙摆。
恐惧像水般漫过全身。
明昭猛地转身,向桥的另一端,那灰雾笼罩的未知处跑去。
她急切的往前跑,越跑越快,她踩中了那块最湿滑的青苔——!
她甚至能感觉到鞋底与湿木间那令人绝望的错失感。
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灰雾、腐朽的桥木、以及下方那无数张渴望的、苍白的脸孔和挥舞的手臂,都向她伸了过来。
冰冷的、带着腐败甜腥气息的黑暗,兜头罩下,将她吞噬。
“不——!”
她猛地睁开眼,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惊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