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赤山到了!”
2002年7月,跨省大巴摇摇晃晃将近一天,下午时分终于开进汽车站。
司机开口带着湖南口音:“终点站都下车了!”
有乘客跟司机再三确认:“我要到乌山,这里怎么是赤山?”
司机不太耐烦:“赤山属于乌山,就像天心区属于你们长沙一样啊。”
乘客们蔫如菜干,身上散发着汗臭,隐隐混着呕吐物的酸腐,陆续下车,挤到行李仓前拉行李。
何怀磊没有吐,面有菜色,背着一个鼓囊的书包,大如龟壳,几乎能坠翻他。他提着双层的红色塑料袋,仰头问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女人:“妈,还要搭车吗?”
他也带着湖南口音,累得沙哑,跟这座南海沿岸城市格格不入。
上一次坐这么久的车还是跟他爸开大车跑货运。他准备上二年级,快记不清幼儿园小班的事了。
张小芹右手提着一个蓝黑的前运包,左手提一个膝盖高的纸箱,腾不出手牵儿子。
她吩咐:“石头,跟上我,不要走散了。”
何怀磊重复一遍他的问题。
张小芹:“应该不用了。”
何怀磊跟紧她穿过出口,走出汽车站。
热浪逼人,日头刺眼,一阵响亮的调子钻进他的耳朵,空气凉凉的,湿润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一辆洒水车缓缓地呲过来,放着他没听过的轻快调子,在老家的还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何怀磊目送它远去,陌生的音乐加重了那份异乡感。
路边,三四个跨坐摩托车上的摩的佬朝他们招手,用方言吆喝走不走。其中一个还跟上来,想要拉过张小芹沉甸甸的前运包。
张小芹慌忙地躲了一下,又喊“石头跟紧我”,一开口的外地口音暴露了身份。
摩的佬也换上咸水普通话,问:“去哪里?喔送你过去啊。”
另一个摩的佬暧昧地起哄,方言将他隔离在一个安全区:“原来是捞妹。”
旁边的纷纷接茬——
“仔都有了,仲系捞妹?”
“仲靓过你屋头嘅个,你以为啊。”
众人哄笑。
张小芹听不懂,从这些男人不善的表情里猜出大概。寡妇门前是非多,以前也不是没碰见过。绝不能随便搭理这些拉客的,否则要被纠缠到马路对面。
张小芹带何怀磊走到旁边报刊亭,问里面的女摊主:“你好,请问赤山镇供电所怎么走?”
摊主一听来找端铁饭碗的人,还是捞妹,不禁多张望一眼。
嘢?大包小包,还带个仔,也不见来个人接一下。
“过马路,往前直走,走到右手边出现一个上坡路,岔上去就到了。十来分钟,应该要。”
张小芹一听跟之前听到的一样,放心大半,谢过摊主。
摊主同为同胞,于心不忍,说:“你带那么多东西,走过去好远啊!”
张小芹露出朴素的笑容,说:“没关系,二十几个小时的卧铺都坐过来了。谢谢啊!”
张小芹没喊累,转头给何怀磊鼓劲:“石头,听见刚才那个阿姨说了吗?再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何怀磊幼年丧父,心思老成,七八岁有着超龄的沉稳,一路过来没喊过累,只蔫蔫地应了一声。
南方的夏天只要天还亮,在室外完全没有纳凉的概念,连树荫底下都酷热难耐。
何怀磊像一条不会吐舌头的狗,粗喘着气紧追妈妈的背影。
终于出现摊主口中的右侧上坡路,张小芹喜上眉梢,跟何怀磊播报进度:“上了这条坡就到了。”
张小芹寡居带子,一个人养儿费劲,不奢望能找到多满意的对象,甚至连退休丧偶的男人都见过了。
她的同乡在这边成衣生意,老公在供电所当检修工,给她介绍了一个同在供电所工作的男人,说是离异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