屉里翻出旧账本。账本是黑色硬壳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她把账本翻开,原本密密麻麻记着进货支出的本子,如今夹了几页新纸。新纸是白色的,a4大小,裁成和账本一样的尺寸,用订书机订在中间。纸上的标题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字很大,占了整整一行:《七日营养食谱》。下面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详细内容,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线上,没有涂改,没有墨渍,像一份正式的、经过多次审核的文件。
“你还真当会计做预算?”他咬了颗蓝莓,蓝莓在嘴里爆开,汁水溢出来,酸酸甜甜的,他的眉毛因为酸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这比报税严谨。”她正色道,把账本合上,用手压了压封面。“报税报错了可以更正,最多交点滞纳金。营养缺了就是缺了,补不回来。蛋白质、叶酸、dha,哪样缺了都不行。我查了资料的,备孕期间每天要补充四百微克叶酸,dha至少两百毫克,蛋白质按体重每公斤一点二克算。你帮我算算,我五十公斤,一天需要多少蛋白质?”她说着把账本放回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关上抽屉,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
他点点头,没反驳。吃完饭收拾碗筷,他主动刷锅,锅是铁锅,很重,他一只手端不起来,用两只手端到水池边。他把锅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锅底上,油渍被水冲散,变成一片一片的、彩色的油膜,在水面上漂浮,然后被水流冲走。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削苹果,小凳是木头的,矮矮的,四条腿,坐上去的时候膝盖会抬得很高。她把苹果握在左手,右手拿着水果刀,刀刃从苹果的顶部开始,沿着果皮的弧度慢慢往下削。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连续不断,像一条红色的、细细的丝带,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垂到地上,在地上盘成一圈。削到一半的时候,果皮断了一次,她“哎呀”了一声,把断掉的那截捡起来,放在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削。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很脆,“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他忽然问:“你说咱孩子像谁?”他的声音不大,从水池那边传过来,混在水流声和刷锅的“刷刷”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到底,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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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一顿,苹果核差点切穿。水果刀的刀刃停在苹果核的边缘,离她的手指只有几毫米。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削,把最后一块果皮削掉,把苹果切成两半,用刀尖挖掉果核。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瞎问什么。”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一种被突然问到没想到的问题时的本能反应,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身体先缩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谁。
“像你就够好看。”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闷的,但很真,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不响,但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他刷锅的动作没有停,海绵在锅底上来回地擦,把焦黄的油渍一点点擦掉,露出锅底原本的黑色。他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很红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她看不见他的耳朵,因为她背对着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从他的声音里,从空气的振动里,从她后背上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温度变化里。
她抬手推他肩膀,力道不大,手掌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像是拍了一下,又像是摸了一下。他装模作样往后一仰,身体从水池边歪过去,差点撞上橱柜。橱柜的门把手是金属的,圆形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的后脑勺离那个把手只有几厘米。她绷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像水烧开之前的那种声音,“咕嘟咕嘟”的,压都压不住。声音惊飞了檐下那只常来蹭食的麻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