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好好谈。”她说。这句话她说了很多次了,从他们谈恋爱到现在,每一次走的时候都会说。但这一次,这句话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你们好好谈感情”的意思,而是“你们好好谈这件事”的意思。
门关上后,屋里更静了。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而是声音突然变少了的静——刚才还有三个人说话、三个人呼吸、三个人制造各种细碎的声响,现在只剩下两个人,那些声音一下子少了一半,空气里的声音密度降低了很多,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两格。
齐砚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母亲下楼。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拎着饭盒。她的背挺得直,像一棵老树,树干笔直,但树皮上全是岁月的裂纹。她走到单元门口,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拢了拢,然后又放下。她看着小区里那些晨练的老人、上学的孩子、遛狗的中年人,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小区大门。她的脚步比平时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短,像是腿上绑了沙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叫她。
他转过身,岑晚秋还坐在桌边,碗里的汤一口没喝。那碗汤从滚烫到温热,从温热到凉,油膜从薄变厚,从透明变浑浊,表面浮着一些细小的气泡,是汤里的微生物在活动。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像是在绕一个永远绕不完的线。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子的宽度大概是八十厘米,两个人坐在对面,中间隔着八十厘米的距离和两碗凉了的粥和一碗凉了的汤。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垂着,眼睛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刚才盛汤的时候洒出来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在桌布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妈今天……话说重了。”他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有一种“我来承担责任”的意思,虽然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说话的人是他妈,所以这责任他得扛。
她摇头,“没有,她只是急。”她说“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理解她”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的表情。
“你不急就好。”他顿了顿,“你想什么时候要,我们就什么时候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这个决定早就做好了,只是等一个机会说出来。
她抬眼看他,眼神有点飘,像雾罩着的湖面,看不清湖底有什么。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是湖面上反射的月光,冷冷的,远远的,摸不着。
“你不怕她失望?”她问。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想了,从齐母第一次暗示“什么时候能抱孙子”的那天起,她就在想。每次齐母来,每次打电话,每次在街上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齐母都会说一句“真可爱,什么时候咱们家也能有一个”。她每次都笑着应,说“快了快了”,但她心里知道,那个“快了”不是她真的觉得快了,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苦笑,“我更怕你不开心。”他说的“更怕”是真的更怕。他知道母亲的失望是暂时的,是可以用时间和一个孩子来弥补的。但她的不开心不一样,她的不开心是会生根的,会从一件小事长成一棵大树,树根会钻进她的骨头里,让她在每一个深夜都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把碗推到一边。碗在桌面上滑了大概十厘米,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碗底和桌布摩擦,沙的一声。她起身去了书桌那边。
书桌在客厅的角落里,靠窗,桌面上堆满了东西——账本、发票、计算器、几支笔、一个缺了口的杯子。她坐下,翻开账本,账本是那种硬壳的牛皮纸封面的,里面的纸是淡黄色的,印着细密的格子。她一页页翻,笔尖在数字间划过,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可他看得出,她根本没在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