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睁眼。
也没抬头。
只是耳朵轻轻动了动,像在听风,像在确认这声音来自哪里,是不是幻听。
他知道她在听。
他闭了闭眼。
眼皮合上的瞬间,眼前是一片黑暗。但黑暗中,有月光透过眼皮的红光,有她靠在他怀里的重量,有她手指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滑了一次。
平日里那些玩笑话、打趣的话、随口应付的话,这时候全没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他从没这么认真过,哪怕是在手术台上面对最难的病例,哪怕是在生死一线的抢救中,也没这么紧张过。
可他知道,这句话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不是怕死,不是怕变故。是怕——错过。怕今晚这个契机过去,明天太阳升起,他们又变回那个戴着面具的齐医生和那个冷着脸的花店老板。怕那些好不容易破开的裂缝,又被习惯和胆怯重新封上。
他睁开眼睛。
月光重新涌进来。他盯着前方,盯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盯着天台边缘那道生锈的栏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定定地看着,像在给自己找支撑。
“我会一直保护你。”
他说出来了。
第一个字出口,后面的就顺畅了。像堤坝开了个口,水流自然涌出。
“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肉麻——虽然确实有点。不是因为矫情——虽然确实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而是因为——他说出来了。
那个藏了这么久的念头,那个从他第一次在捐赠榜前看见她名字就开始萌芽、在无数个擦肩而过中慢慢生长、在今晚这个天台上终于破土而出的念头,终于从嘴里跑了出来。不再是心里盘旋的思绪,不再是夜深人静时的想象,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句话,落在空气里,落进她的耳朵里,落在他们之间这片月光里。
他没再看她。
只盯着前方。城市灯火依旧,广告牌的光扫过他的侧脸,一闪而过,像某种无声的检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敲出清晰的节奏。手心有点潮,可能是紧张出的汗,也可能是夜露的湿气。但他没动,也没抽开手去擦。
他在等。
等她回应。
或者——等她推开他。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如果她推开他呢?如果她冷着脸说“我不需要保护”呢?如果她像平时那样,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他,然后转身离开呢?
他握紧了她的手。
不是用力,是更稳地握住,像在给自己勇气。
时间过得很慢。
一秒,两秒,三秒。
天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彻底停了,连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把旧椅子,一片月光,和那句悬在空气里的话。
她没动。
过了几秒——也许更长,也许更短,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她的睫毛颤了颤。
很轻的颤动,像蝴蝶翅膀的振动。然后,慢慢地,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猛地睁开,是缓缓地,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点点露出水面。月光下,她的眼睛清亮如水,没有睡意,没有朦胧,只有一种清醒的、专注的光。
她直直地看着他。
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就那样坦然地、直接地看着他。她的瞳孔很黑,在月光下像两潭深水,望进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没问“为什么是我”。
也没说“我不需要保护”。
更没有冷笑或躲闪。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开口解释,几乎要说“我开玩笑的”,几乎要用惯用的玩笑把那句话重新吞回去。
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