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松开手的时候,掌心离开那个被他体温焐热、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球囊。突如其来的轻松感,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从指尖迅速蔓延到整个手掌,然后是小臂。掌心滚烫,指节僵硬、酸痛,仿佛真的被无形的铁丝紧紧勒过,持续了四十分钟,血液回流都带着刺痛。
他垂下眼,看向便携监护仪的屏幕。数字不再像之前那样惊心动魄地狂跳,而是以一种疲惫但平稳的节奏闪烁着。分。呼吸波形:规整的、教科书般的起伏曲线。刺耳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世界重归一种劫后余生的、略带耳鸣的寂静。
旁边,负责交接的护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汇报:“齐主任,患儿生命体征已初步稳定,自主呼吸恢复,意识有浅层反应。转运呼吸机参数已调好,现在准备转入临时观察帐篷,继续监测和支持。”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没说话。喉咙干涩得发紧。他抬起手,开始摘掉那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的乳胶手套。剥离的过程有些滞涩,发出轻微的“啵”声。手套内侧一层湿滑的汗,蹭过指缝和手背,带着体温和橡胶混合的、不太好闻的气味。他随手将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又下意识地用卷起的袖口内侧擦了擦手背——袖口边缘,早已被汗水濡湿,深色的水渍晕开一片。
做完这些,他后退两步,脊背轻轻靠在了身后蓝色遮阳棚冰凉粗粝的铁质支撑柱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和白大褂内衬,瞬间沁入皮肤,沿着脊柱向上爬,让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酸痛的背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有些茫然地意识到,那盏在昨夜最危急时刻点亮、曾晃得人眼睛发花的应急强光灯,不知何时已被悄然关闭。此刻照亮这片空地的,是真正属于清晨的天光,柔和、均匀,带着洗涤一夜污浊的清爽。风也变了,不再是昨夜那种带着尖锐呼啸、仿佛要掀翻一切的疾风,而是变成了温柔的、带着晨露湿气的微风,只轻轻撩动着散落在各处的宣传单页的边角,发出纸张摩擦的、近乎催眠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望向门诊大楼的楼顶。一轮初升的太阳,正以一种势不可挡却又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爬过那红色的十字标志,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阳光铺满门诊东侧这片空旷的水泥地,将昨夜那场生死时速留下的、一片狼藉的抢救痕迹——踩脏的碘伏棉球、用过的空药瓶、凌乱的线缆、还有地面上隐约可见的、被匆忙脚步带出的泥印——都照得发白。那些痕迹还在,却似乎被这新生的光线赋予了一种不同的意味,不再是混乱和绝望的象征,而更像是一枚枚见证过的、沉重的勋章。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咔嚓”一声。
一道雪亮的闪光,毫无预兆地刺入他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瞳孔。
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视野边缘泛起彩色的光斑。待光斑褪去,他看清了面前几步外,一个扛着专业单反相机的年轻记者,镜头黑洞洞的,依旧对着他。旁边,一个挂着《江城民生》工作牌的女记者,正低声对摄像师说着什么,大概是调整角度。看到他看过来,女记者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混合着尊重和探究的笑容,上前一步。
“齐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她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是《江城民生》的。昨晚……我们全程记录了抢救过程。现在想补拍一点现场镜头,尤其是您……作为这场奇迹的核心。您看,方不方便?”
他没躲,也没刻意去整理自己那身皱巴巴、汗渍斑斑、领口还敞着的白大褂。他甚至没有挤出一个应景的、属于“英雄”或“模范”的微笑。只是抬起手,用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摘手套后的黏腻感——随意地抹了一把额角。这个动作牵动了敞开的衣领,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