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影并不宽厚,甚至显得有些单薄萧索。
但那种仿佛背负着整个天下的沉重感,却让班定远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罪臣鸿胪寺序班班定远,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罪臣?”
朱祁钰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根乌木杆,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何罪之有?”
班定远不敢抬头,低声道:“臣狂悖无礼,妄议国策,所书《新西域策》离经叛道,不知天高地厚,罪该万死。”
“离经叛道?”
朱祁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
班定远缓缓抬头。
他看到了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一手导演了北京保卫战大逆转的帝王。
年轻,苍白,眼神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朱祁钰没有废话。
他手中的乌木杆猛地一挥,指向身后那个巨大的沙盘。
“啪!”
杆头重重地敲击在沙盘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那里插着一面面黑色的狼旗。
“看看这里。”
朱祁钰的声音骤然变冷。
“敌强我远,丝路被断。”
“那巴图尔汗纠集十万铁骑,背靠奥斯曼帝国,火器精良,甚至用我大明商贾的人头筑成京观,公然羞辱朕的脸面。”
他盯着班定远的眼睛,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朝中武将皆言要发兵五十万,踏平撒马尔罕。”
“卿以为,奈何?”
班定远看了一眼沙盘。
那一瞬间,他怀里的《新西域策》仿佛滚烫了起来。
这沙盘之精细,远超他的想象。
陛下并非不知兵,更非怯战。
这是在考他!
班定远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回答:
“回陛下,不可战!”
“敌强在势,我强在根。”
“西域之地,戈壁千里,水源稀缺。五十万大军远征,每日耗粮万石,且补给线长达三千里。”
“巴图尔汗只需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不出三月,我军不战自溃。”
“故,不可远征,当从内破之!”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朕看中的人,一眼便看穿了这其中的死局。
他继续发问,语速加快,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既不远征,那便只能智取。”
“然西域诸国,皆为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
“朕若只派一文弱使臣,无兵无将,财乏力单,深入虎穴,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又奈何?”
班定远猛地站起身。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再无半点卑微之色。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九品小吏,而是一位胸藏百万兵的国士。
“陛下!”
“兵不在多,在精;财不在厚,在用!”
“大使之威,不在于随行甲士多寡,而在于其身后站着的是否是一个强大的、不可动摇的大明!”
“臣有一策,名为‘代理人’之法。”
“扶植亲明部落,给予军械钱粮,使其与金帐联盟内斗。”
“利用商队倾销丝绸瓷器,控制其经济命脉;利用锦衣卫暗杀其首恶,制造恐慌。”
“让他人流血,为大明拓土!”
朱祁钰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班定远眼中的血丝。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也是最诛心的一个问题。
“人心叵测,反复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