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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举起手中的木槌,轻轻敲在木鱼上。
“笃、笃、笃……”
声音很轻,瞬间就被江风吹散了,根本传不到对岸。
但她敲得很认真。
一下一下,配合着那剑光的节奏。
仿佛他们不是隔着天堑般的赣江,而是依然在那间充满了书墨香气的藏书楼里,他舞剑,她抚琴。
那时候,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那时候,皇兄还是那个疼她的皇兄,不是现在这个冷冰冰的“圣人”。
“师太,江边风大,回去吧。”
一个老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她儿时的奶娘,一个如今年近六十的老宫女,如今也陪着她在这里吃糠咽菜。
老宫女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披风,想要给永安披上。
永安摆了摆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我不冷,嬷嬷。”
永安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你看,那边在练剑呢。今天这招‘回风舞柳’,使得比昨日更好了。”
老宫女心疼地看着她,却没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她知道,那里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公主……”老宫女哽咽着,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哄着她,像是在哄一个犯了癔症的孩子。
“是,是啊,老奴也看见了。那边刚才舞的那套剑法,金光闪闪,定是在为您祈福呢。”
“您看,您定是昨夜又梦见了神仙,今日便又显灵了。阿弥陀佛,神仙真人都会保佑您消灾解厄,长命百岁的。”
永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她知道,在嬷嬷眼中,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也好。
疯了,或许就不那么痛了。
这时候,江面上驶过一艘客船。
船上的客商和游人,指着两岸的奇景,议论纷纷。
“快看!龙虎山顶那是张天师在练剑吧?啧啧,真是仙风道骨,剑气纵横三万里啊!”
“哎,你们看对面那个尼姑庵,也有个女尼在江边打坐。”
“听说那是天师的道侣?两人这是在隔江修道,互证长生?”
“多半是了!一个是道门领袖,一个是佛门清修,这隔江相望,日日相对,真是好一段神仙佳话啊!”
风把这些闲言碎语送到了永安的耳朵里。
她听到了。
神仙佳话?
她听到了。
神仙佳话?
“噗嗤。”
永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世上最恶毒的谎言,莫过于把凌迟说成是修仙,把绝望说成是浪漫。
那个男人,她的,真是好手段啊。
不仅杀人,还要诛心。
他把他们变成了这山水间的一对活体标本,展示给世人看,告诉天下人:
看,这就叫“存天理,灭人欲”。
这就是大明盛世下的“规矩”。
“笃!笃!笃!”
木鱼声突然急促起来。
因为对面的剑光停了。
日头升高了。
蒋守约收剑入鞘,最后深深地看了这边一眼,然后转身,决绝地走进了那座辉煌的道宫。
他要去给那些达官显贵讲经,要去给那个庞大的帝国规划新的教义。
他又要戴上那张名为“天师”的面具了。
永安的手垂了下来。
木槌掉在石头上,滚进了江水里。
“没看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得皮包骨头的手,那是曾经弹琴、绣花、被他握在手心里呵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