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的……其余的都是族中先辈留下的族田,用以接济孤寡,还有祭祀祖宗的祭田,草民……草民万万不敢动用分毫啊!”
李姓官员接过图册,只翻了几页,心中便是一声冷笑。
这本鱼鳞册,做得天衣无缝。每一块地的位置、边界、四至,都画得清清楚楚,与户部的旧黄册完全对得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可他来之前,早已看过锦衣卫的密报,这吴县张氏,明面上是乐善好施的乡绅,暗地里却是放印子钱的豪强,兼并土地,手段狠辣,其实际控制的良田,不下三千亩!
“张乡绅,”李官员的声音冷了下来,“据我所知,你村东头那片三百亩的桑林,似乎就在你名下?”
“冤枉啊官爷!”张乡绅哭声陡然拔高,“那是草民替族里代管的!桑林产出的丝,都是用来给族学里的孩子们做衣服,给村里的孤寡老人换棉被的!草民分文未取啊!”
“那村西那五百亩的水浇地呢?”
“那是祭田!是祭田啊官爷!每年产出的粮食,都是用来祭祀祖宗,求个风调雨顺的!动了祭田,会遭天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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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李官员如何据理力争,指出其中种种不合常理的疑点,张乡绅只是翻来覆去那几句话,磕头,哭泣,声称自己冤枉。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渐渐围了上来。
他们不推搡,也不叫骂,只是用身体组成一道沉默而悲戚的人墙,堵住了通往村里的所有道路。
一张张麻木而又夹杂着畏惧的脸,死死地盯着这些“外来者”,让丈量队寸步难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名年轻的书办忍不住了,低声道:“大人,这……”
李官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神机死士小队长。
那小队长面罩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腰间的长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发出一丝细不可闻的轻吟。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数百名看似可怜的村民,顷刻间便会血流成河。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良久,他才对着李官员,用毫无波动的声音说道:“记录。”
两个字,冰冷如铁。
李官员会意,点了点头,命书办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详细记录下来。
第一日的清丈,无功而返。
接下来的几天,噩梦在整个江南,同步上演。
所有派出去的丈量队,无一例外,全都遇到了与张家村如出一辙的软抵抗。
手段层出不穷,却又万变不离其宗。
有的乡绅,在丈量队抵达前一天,突然“中风”,卧床不起,家中女眷披麻戴孝,哭声震天,让你连门都进不去。
有的地方,丈量队直接被引入一片沼泽或是乱葬岗,当地的“向导”一脸无辜地告诉你,图册上那千亩良田,早就在几十年前被洪水冲毁了。
更有甚者,直接煽动当地的穷苦佃户,谎称新来的巡抚要加三倍的税,让佃户们拿着锄头扁担,将丈量队团团围住,作势要拼命。
神机死士的刀,可以杀人,却不能向这些被当枪使的“百姓”下手。
整个清丈工作,几乎陷入了彻底的停滞。
与此同时,各地州府的官员,也开始阳奉阴违的上书。奏报雪片般飞向杨继宗的案头,内容惊人地一致:“民情复杂,积弊已久,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激起民变。”
一张由官、绅、民共同织就的无形大网,已然悄然张开。
杨继宗的政令,刚传出巡抚衙门,就如同石沉大海,连一朵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