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冈山要过深渊,这根绳子能拽着他们回来……”山风掠过时,二百六十一根红布条齐刷刷指向南方,像极当年队伍开拔时高举的火把。
农历七月半的夜晚,妇人们把竹筒里的苞米粒撒进山间。每粒粮食沉入水底时,他们就低喊一个名字,声浪惊起满山萤火。李阿婆突然发现,那些萤火虫飞行的轨迹竟与当队伍行军路线的重合----从赣西北的幕阜群山,蜿蜒直至五百里外的井冈山。
王寡妇开始用纺锤在晒谷场上画圆圈,第一个圈是出发的晒谷坪,第二个圈是黄洋界的山梁,第三个圈……她画到第七个圈时,纺锤突然扎进掌心,血珠渗进泥土里开出一簇簇的野山茶。野山茶在血泊中绽开时,晒谷场上已垒起二百六十一双草鞋。妇人们把纳好的鞋尖朝南排列,鞋底特意多缠了几层麻绳----凤凰山的黄泥沙太滑,她们怕孩子们上山时摔跟头。春妮突然跪下来,把耳朵贴在一只草鞋上:听见没?他们在喊‘娘’呢……”其实山风只是穿过鞋跟的呜咽,可所有的妇人们都跟着趴下来,晒谷场上的尘土吸干了他们最后的眼泪。老族长把族谱翻到写满生卒的那页,突然发现墨迹在月光下泛出奇异的红---原来她们用嫁衣布条擦笔时把胭脂也揉进了纸里。
李阿婆的竹筒终于见了底。她捧着空筒走到后山,发现埋红绳的朱砂色。王寡妇的纺锤在第七个圆圈里生了根,来年春天竟然抽出一枝带刺的藤蔓,开出的白花像极了儿子离家时别在衣襟上的野山茶。晒谷场上的草鞋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鞋带纠缠在一起,仿佛在传递着什么无声的讯息。妇人们突然明白,那些刻在竹竿上的名字,其实早已随着竹笋节节生长,融进了幕阜大山的血脉里。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时整座山的野茶花同时绽放。花瓣上滚动的露珠映着二百六十一张年轻的脸庞,而山风正把晒谷场上草鞋窸窣声,吹成一支新的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