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三月二十八,卯时初。
青州驿馆前厅。
李默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张青州水利图。
厅中站着二十余名官员——这次人倒是到得齐了。
郑元昌坐在左下首,周文远坐在右下首,其余各县县令、州府各曹参军分列两侧。
“诸位都到了,很好。”
“昨日要的账目,可都带来了?”
“回李相,部分账目已整理妥当,其余尚需时日……”
“本相今日不是来查账的。”
“查账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当务之急,是救灾。”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西一处:
“青州旱情,根源在于水源断绝。本相查阅州志,又实地查勘——青州城西二十里,有古河道遗迹,连通汶水。若能疏通此河道,引汶水入城,可解青州燃眉之急。”
众官员面面相觑。
“李相,那古河道……已废弃数十年,疏通恐需大量人力物力。眼下灾民待哺,是否先就近打井……”
“打井自然要打。”
“但井水有限,仅供人畜饮用。若要救农田,必须引河水。古河道虽长,但地势平缓,工程量并不如想象中大。”
“周别驾,你久在青州,可知此河道?”
“下官……略有耳闻。只是,疏通古河道耗资巨大,前任刺史曾测算过,需征调民夫五千,耗时三月……”
“那是老办法。”
“本相重新规划了工程。分五段施工,每段五百人,分段开挖,逐段通水。第一段从汶水口开始,长五里,民夫五百,十日可通。只要通了这五里,水就能引到张家庄——那里有千亩旱田,先救一片是一片。”
郑元昌皱眉道:“李相,此法虽好,但需大量粮食支撑民夫口粮。官仓存粮有限,恐怕……”
“官仓不够,就从粮商处调。”
“本相已查明,青州三大粮商,仓库中存粮不下十万石。足够支撑三个月。”
“李相,粮商存粮乃私产,强行调运,恐违律法。”
“违律法?”
“《大唐律》有载:灾荒之年,官府有权平价征调民间存粮,以赈灾民。郑巡察使,你身为朝廷命官,连这都不知道?”
“这……下官自然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粮商,动不得?”
厅中一片寂静。
“以工代赈,分三步走。第一,今日午时前,各县统计灾民人数,按户造册。第二,明日辰时,在城西古河道起点设粥棚,招募民夫。第三,后日巳时,首批五百民夫开工疏浚古河道第一段。”
“所需粮食,由州府统一调拨。周别驾,此事由你负责。”
“下官……遵命。”
“还有。”
“红薯耐旱,生长期短,本可作为救荒作物。但据本相了解,红薯在我大唐推行已两年,青州百姓为果腹,多已将存薯吃掉,薯苗严重不足。”
“李相明察……确是如此。去岁和今春百姓为度荒,大多将红薯连藤带薯都吃了,今春薯苗十不存一。”
“此事本相已料到了。离京时,我已传信关中、河南各道商社,紧急调运薯苗。第一批十万株,三日内可运抵青州。各州县按灾民户数领取分发,官府派人指导种植——特别是古河道沿线的张家庄、李家庄等地,优先发放。”
“李相……早已安排?”
“抗旱救灾,岂能临时抱佛脚?”
“郑巡察使以为,本相这半月在路上,就只是在赶路吗?”
厅中官员神色各异。
“那……薯苗钱粮,如何结算?”
“商社先垫付,官府出具凭证,秋后从赋税中抵扣。”
“怎么,周别驾担心官府还不起?”
“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