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并没有发现来自楼上的隐晦视线。
春寒料峭晚风里,她拢了拢单薄衣袖,乌浓眼瞳静静观察着眼前这些与锦书对峙的无赖。
“……对不住了这位女郎,这什么文书我们看不懂,谁知道是真是假?”
为首者将锦书手里的那卷文书判令不屑拨开,他拇指朝后,点了点牌匾道:
“这间绸缎铺的文契、税契,还有官署处的市籍,从去岁开始就已经过继到了周家名下,上头还有你们谢家四房主君的私印,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锦书冷声打断:“这间铺子的前任掌柜,可不是这么跟官署里的决曹史说的。”
决曹史正是一郡之内,主管刑狱司法的官员。
她从阿靖怀中抽出一卷竹简,反手展开,直递到他脸上。
“林掌柜说,有人以他家中妻儿性命要挟,逼迫他盗窃主君私印,以低价将绸缎铺卖给周家门客,除了这一间,还有两家米行,一间当铺,三家酒肆,全都是你们蓄意谋夺!”
锦书环顾众人,沉声道:
“按律法,文契无效,决曹史已给出判决文书,要你们将这些店铺归还谢家,你们负隅顽抗,是等着狱吏贼曹抓你们坐牢吗?”
锦书的疾言厉色并未吓到对方。
这是当然的,他们并非寻常平民百姓,而是庐陵周氏的爪牙,这种横征暴敛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什么文书律法,吓唬谁呢,当他们是那些没门路的平民百姓吗?
对方居高临下,颇不耐烦地摆手道:
“你们说是,那就是吧,既然决曹史下了文书,不妨叫你家小娘子再去请一道命令,把我们都抓了,这些铺子就是你们的,如何?”
闻言,倚在不远处的萧决笑了笑。
果然是又被人欺负了。
瞧着病恹恹的,还挺能给自己找事。
黑脸游侠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周家门客……诶?之前萧兄被抢的那个未婚妻,是不是就是这个庐陵周氏的人?”
卫骁冷嗤一声:“就他们,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凤眼游侠道:“庐陵周氏的四女公子要与耿家联姻,她要嫁的那位耿公子,又即将出任廷尉——”
决曹史仅仅只管寿春一郡。
廷尉管的,可是琅琊王统辖范围内的所有州郡。
他瞧着兰莳的侧影,神色略带同情:
“耿周两家成了婚,就是官匪一家,这个小美人只怕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怎么?”
凤眼游侠望入一双寒彻的眼。
萧决:“遮得这么严严实实,哪儿看得出美,硬夸?”
凤眼游侠笑道:“满大街的男子都在瞧她,萧兄即便要成婚了,也不必装瞎吧?”
萧决环顾四下,发现他所言非虚。
天色渐暗,街上景物都笼在似是而非的昏黄色里,她却乌发漆黑,手背莹白,浑身透着一种纯粹洁净的美。
萧决又想起了上一次见到她的感受。
这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安静挺拔地站在那儿,就能轻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卫骁瞧了一会儿,忽而道:
“韩大哥明天不是要去见扬州的那些山越首领吗?”
萧决的眼神倏然扫向卫骁。
“既然说周家门客与山越军有牵扯,到时候,不如顺嘴问问这……”
话没说完,卫骁就被一只大掌反手掐住了下颌,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再说一个字,就要卸下他的下颌骨。
“阿骁,”萧决森然嗓音响在他耳边,“第几次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嗯?”
卫骁这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少君通过这几位游侠,与扬州山越军接触,绝不是能在大街上随口提起的话题。
他今晚多喝了几杯酒,一时心软,竟全然忘到脑后。
“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