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甄夫人看着少有异才,勤奋聪颖的女儿,才会生出让她入太学,结交士人,乃至于日后入朝为官的念头。
谢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书房内香雾袅袅,许久,谢霈苦笑一声:
“——没想到,我谢霈自诩名士,抛家弃子,为救世奔走半生,所做的实事,竟还不如我十几岁的女儿。”
钟馥,钟兰卿。
当今士子,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个名字之所以能扬名于士林,全因始正二十一年的一桩大案。
宦官赵吉之侄赵举,欲求南郡太守之女为妻,被太守拒绝后,怀恨在心,于是趁夜纵火,将太守一家活活烧死。
消息传开,天下士人震动。
一介白身,竟敢堂而皇之残杀朝廷大员,谁给他的胆量?
案子上达天听,天子却因赵吉的缘故,不仅想包庇他的侄子,还捉拿了经办此案的官员。
天下士人群情激奋。
太学学子更是纷纷聚在北司马门前,要闯宫,要面见天子奏事,结果竟被守卫乱棒打了出去。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
然而三日后,刚被释放的赵举,竟在长安大街上被四名太学学子当众枭首!
这一杀,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党祸。
四名学子当即下狱,替他们求情的官员也以同罪论处,然而求情之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最终,天子迫于压力让步,涉事众人一并释放,包括杀人的四名学子——
河东裴氏,裴期。
颍川钟氏,钟馥。
琅琊国恭王之玄孙,郁修。
益州牧之子,薛涉。
士人因其敢与权宦抗衡的风骨,将四人合称为“太学四子”。
自此,这四名少年名动天下,人皆仰之。
回想起这些过往,兰莳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本以为是少年意气,敢以颈血溅朝廷,现在回头再看,真的如此纯粹吗?
天下大乱后,凭借“太学四子”的名号,裴期成了河东裴氏的话事人;薛涉在他父亲亡故后接手蜀地,任益州牧。
而身为周室宗亲的郁修,更是吸引了不少世家大族在他们家下注,短短两年时间,便迅速起事,权倾一方。
郁修……
他在梦中所做种种,与当日的赵举又有什么区别?
兰莳指腹扶着杯沿,手指修长,腕骨极细,半旧青衣笼着她清瘦伶仃的身躯,弱不胜衣的模样。
然而眼底却有一簇暗火,幽微地扑簌着。
“什么实事?不过沽名钓誉而已。”
谢霈眼皮一跳,对于她的态度有些意外。
他问:“那后来呢?”
兰莳缓缓抬起头。
谢霈蹙眉:“太学四子皆擅武艺,天下人皆知钟馥箭术精妙,你的病是怎么回事?又为何会传出你死于战乱的消息?”
静默片刻,兰莳睫羽颤了一下,答:
“因为郁修要跟我搞断袖。”
清白刚正了一辈子的谢霈神色僵了一瞬,旋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怎么也……”
“他们郁家人的传统罢了,先帝不也有几个男宠吗?”
兰莳开始睁着眼说瞎话:
“就是因为郁修,我才不得不放弃钟馥的身份,就这样,他也不肯罢休,坚持认为我是男子,昨晚还在我的酒中下药,想将我掳走呢。”
“荒唐!”谢霈霍然起身,来回踱步,“周礼何在!成何体统!”
愤怒中还有几分惊惧。
如此说来,那个萧家小子,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兰莳眼中笑意闪烁,待谢霈的情绪冷静几分,她才继续道:
“无论如何,郁修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只要我们家还在琅琊王的势力范围内,日子就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