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得水与沈炼肃然。他们知道,公子回京之后,面临的将不再是江南那样具体而微的“实务”,而是更加宏大、也更加微妙的朝堂博弈与政治布局。
“公子,快到京城了,是否……先做些准备?”杜得水问。
刘怀远摇头:“不必刻意准备。该学的,江南已学了。该见的,回京自然会见。我们只需如常。父亲让我年前回京,并‘遍访名士,游历山川’,除了让我放松,恐怕也是想让我以一个相对超然、开阔的心态和视野回京,而非急吼吼地一头扎进是非圈里。我们便从容些。”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沿途所见北地民生,与江南颇有不同。天寒地冻,百姓生计似乎更为艰难。进城之后,倒可让沈副千户留意一下,京畿附近流民、贫户情形,以及朝廷冬赈事宜办理如何。这也算是……进京的一份‘见面礼’吧。”
杜得水和沈炼会意。公子这是要将江南务实、关心民生的作风,带回北京。无论将来身处何位,这份根本,不能丢。
腊月十五,午时。
经过近二十日的跋涉,刘怀远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北京城永定门外。
高大的城墙巍然耸立,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雄伟而冷峻。城门下,车马行人排成长龙,接受着守城兵丁的盘查,喧嚣而有序。空气中弥漫着北地冬天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与江南的温润湿润截然不同。
刘怀远推开车窗,望着那熟悉的城门与城楼上飘扬的旗帜,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他从此门而出,心怀憧憬与些许忐忑,南下寻路。一年后,他满载风霜与收获,归来时,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
“公子,到了。”杜得水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车队缓缓随着人流向前移动。守门的军官显然早已得到通知,远远看到车队仪仗,便快步上前,验看了沈炼递上的关防文书,立刻躬身行礼,挥手让兵丁放行,态度极为恭谨。
车队驶入瓮城,穿过深邃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熟悉的御道、街市、鳞次栉比的屋舍,扑面而来。虽值寒冬,但帝都的繁华与活力,依旧透过稀疏的行人、林立的商铺招牌、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清晰可感。
“直接回府吗,公子?”杜得水问。
刘怀远看着窗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忙回府。去棋盘街的‘澄心阁’。”
澄心阁是北京城里有名的清雅茶楼,也是士子文人、清流官员时常聚会清谈之地。刘怀远离京前,偶尔也会与三五同窗好友来此。选择先去这里而非直接回府,既是不想显得太过急切,也是想先听听市井坊间、士林清议的声音,感受一下京城最新的气氛。
“是。”
车队转向,朝着棋盘街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刘怀远放下车帘,靠回软垫,闭目养神。
承运十四年,春,福建,漳州。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港口军营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与对峙的紧张。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兵部尚书、征南大将军吴三凤,身着从一品武官袍服,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他年过五旬,面容被海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的沟壑,一双鹰目依旧锐利,但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与压抑的怒火。下首两侧,坐着几名他多年的心腹部将,皆面带愤懑与不安。
帐中站着另一群人,为首者正是靖北伯、新任福建总兵、征南将军丁三。丁三,他腰间悬着天子剑与兵部勘合,身后数名兵部官员与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肃立。就在数日前,丁三持圣旨与平虏侯刘庆的手令突然抵达,宣布由他接掌福建全省防务及征南军指挥权。
“丁将军,”吴三凤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