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者互不相属;另一些则尊姆洛甲为布洛陀的母亲;更有甚者,视二者为结发夫妻。
这观念的游离,实是对汉地伏羲、女娲关系的复刻。早期汉文典籍中,伏羲、女娲彼此独立,若女娲乃造人之母,伏羲亦可说是她的子嗣。然而岁月流转,传说在时光河流的冲刷下,渐次将它们捏合为一对——是兄妹,亦是夫妻,于末世洪流中重新繁衍世间的始祖。
尽管有如此多的暗合,却不能就此轻率地判定二者之间是“抄袭”。那些口耳相传、随部族迁徙而流转的故事,其细节的精微处早已分道扬镳,如同同一源头涌出的溪流,在各自的山谷中蜿蜒出截然不同的姿态。
壮族的源头同样悠远深长。或许在极为渺远的某个交点,当我们的先祖还未被山川阻隔,当方言尚未成为天堑之时,他们确曾共同聆听过一场响彻天地的雷霆,目睹过一场焚尽大地的洪流。只是在万世之后,那雷霆化为了盘古开天的巨响,洪流融进了女娲补天的传说,或被另一群人称为布洛陀划分天地、姆洛甲缝补苍穹的壮举。
打个不甚恰当的比方:如同两个后来天各一方的孩子,幼时曾在同一片星空下,听过同一个老妇人讲述洪荒之初的故事。然后,他们长大了,将故事讲给了自己的孩子听,孩子们又讲给孙辈一万年风吹过,故事还在流传,但人物的姓名、故事的面貌,早已在无数次转述中变得面目迥异。
因此,布洛陀、姆洛甲与伏羲、女娲的这影影绰绰的对应关系,极可能源于那遥远的、同一个源头回响的“故事”。无论布洛陀、姆洛甲,还是伏羲、女娲,都不过是同一个神格核心,在不同部族的语系里,经由不同舌喉碰撞而凝结的不同声音符号。
伏羲与女娲的名字,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形态多变:伏戏、包牺、宓戏;女呙、女娇“伏”与“女”,更像是浮于表面的尊称前缀,其核心之名,乃是“羲”与“娲”。东坡先生早有诗云:“洪荒无传记,想象在羲娲”。
布洛陀与姆洛甲的称谓亦是如此。“布”、“姆”在壮语里,不过是“祖父”与“祖母”的尊称前缀。剥去这些敬语,真正的名讳乃是“洛陀”与“洛甲”。“洛”在壮语之中,意指生命、命运,乃至不灭的灵魂之光。两个名字共享此字,恐怕亦非本名精粹,更像是一种附加的神性描述。那么,核心之名,极可能是“陀”与“甲”。
汉族的羲与娲,壮族的陀与甲。若这些神话当真同源,这一对名字间,究竟埋藏着何种失落的声音通道?
伏羲与女娲,在汉文记载的隐秘角落,已被赋予日月之神的不朽格位。学者吴晓东曾发惊人之论:“羲”、“娲”这两个音节的源头,恐源于那古老的、对日月的原始称谓。而远古先民视日月,最初不过是天空高悬的、两只注视大地的巨眼——天空之“目”。
是以,伏羲女娲之本意,实为“天之双目”。伏羲是燃烧的白昼之阳目,女娲则是静谧的黑夜之阴目。
陀与甲的情形也隐然指向这轮转的二元。“陀”的发音,在壮语诸多土语中形似、音近“眼睛”;“甲”的发音则与某些壮语中形容“明亮白昼”的词汇纠缠不清。
再经学人抽丝剥茧,壮语中表示“太阳”的词汇,其音其根,或脱胎于“眼睛”,或源自“白昼”。可见,“陀”与“甲”之名,与“日”、“目”之间,本就缠绕着难以分割的原始脐带。
布洛陀与姆洛甲这两个被后世尊崇的形象,如同伏羲与女娲一般,其神名的胚芽,都萌发于“目”这古老而深邃的象征土壤。
在那片混沌初开的意识荒原上,先民仰望,日与月便是苍穹唯一睁开的巨眼。经悠长的岁月流变、信仰沉淀、部族迁徙,这两只眼在神话的嬗变中,逐渐化为了具体的形象:太阳的权柄融入了伏羲与布洛陀;月华的澄澈则浸染了女娲与姆洛甲。
云层垂落时若隐若现的那对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