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刺眼,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狭长而扭曲。他缓缓地、沉重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家”。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空间,一张床,一个洗漱台,一面可以调节亮度和角度,但内容永远是“标准化风景”的屏幕墙,以及一个提供营养液的“进食单元”。
他脱掉身上那件同样编号的白色制服,赤裸着站在洗漱台前。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脸颊,试图洗去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憔悴的脸,黑眼圈浓重,眼神浑浊,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尘埃。他只有二十岁,但在这座蜂巢城里,他感觉自己已经活了一个世纪。
他想起了张君雅。
那张总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狡黠笑容的脸。那个喜欢在“允许”的范围内偷偷听一些被禁止的、来自“过去”的音乐,喜欢在墙壁上用手指画下一些无人能懂的符号的同伴。他们是“它们”从无数失败品中筛选出来的“幸运儿”,被赋予了“独立思考”的权利——当然,这种思考必须严格限定在“工程师伊姆”认可的框架之内。
他们曾经是朋友,或许比朋友更近。在这片连呼吸都带着计算和规训的土地上,两个相似而又不同灵魂的相遇,曾像两颗孤独星辰的碰撞,激起过微弱却真实的火花。他们一起在深夜里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对“真实”的揣测,对“自由”的幻想,对那遥不可及的“反地图”的恐惧与渴望。
他曾看到张君雅偷偷藏起一片从垃圾处理区捡回来的、印有模糊图案的金属碎片,那上面刻着一些扭曲的、无法理解的符号。当江忘川问起时,张君雅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说:“也许,这是通往‘外面’的地图碎片呢?”
“外面”……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魔力,让江忘川的心脏隐隐作痛。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驱逐出去。现在不是沉溺于幻想的时候。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他必须保持冷静,必须……做出选择。
他穿好制服,那冰冷的触感再次提醒他身份的卑微。他走出单元门,走廊依旧空旷,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被吸音材料过滤后,显得沉闷而压抑。
他要去“准备区”找张君雅。
穿过几条结构复杂、光线昏暗的通道——这些通道的设计似乎有意让人迷失方向——他终于来到了指定的区域。这里比他的居住区稍微宽敞一些,但也更加冰冷,充满了各种仪器和闪烁的指示灯。几个和他一样的“候选者”正沉默地站在各自的隔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等待检验的物品。
他一眼就看到了张君雅。
张君雅站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背对着他。他的身影在惨白的光线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他没有穿那身统一的制服,而是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缝制或者改造过的深色夹克,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口袋和缝线,显得有些怪异,却又透着一种属于他自己的……“真实”。
听到脚步声,张君雅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藏着无数秘密的星辰。看到江忘川,他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嘿,‘思考者’,”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看起来……比昨天更像个行尸走肉了。”
江忘川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彼此彼此,‘叛逆者’。”
张君雅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紧张吗?”
“有点。”江忘川诚实地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张君雅那件不合规范的夹克,扫过他眼神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焦虑。“你呢?”
“我?”张君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我只是好奇,‘工程师伊姆’大人今天又想玩什么新游戏。是给我们一颗糖,还是直接把我们扔进处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