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陈伯依然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旧烟斗,站在营门口。
刀疤脸依然靠在铁匠铺的门框边。
药婆婆依然站在自己洞窟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晒的草药。
壁虎和阿默并肩站着,像两颗终于等到雨的小树。
影晨远远看见那点光,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黑心货!”
“嗯。”
“咱们回来了!”
慕晨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也比刚才快了半拍。
老观回到自己那间小洞穴时,天已经黑透了——以地底的计时习惯而言。
他没有点灯。
只是借着通道里透进来的微弱余光,把那封贴身带了三十年的信,从褡裢里取出来。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被潮气浸润的水渍,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认真练过、还带点稚拙的工整楷书。
老观没有立刻拆开。
他把信放在膝上,又从褡裢里取出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扣。
并排放在面前。
然后他撕开信封。
信不长。
字也不多。
但老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洞穴外传来极轻的、蹑手蹑脚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洞口停了一下。
然后影晨的声音压得极低地响起:
“老爷子,茶给你放门口了。”
老观没有回应。
脚步声远去。
老观低下头,继续看信。
信纸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
“老观前辈: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是悲观,是地衡司的巡行者都有这个习惯——每次出任务前,给重要的人留一封信。师父说,这叫‘不留遗憾’。
我不知道您算不算我的‘重要的人’。我们只见过一面,您甚至没告诉我您的名字。
但那天您走之后,我站在观脉台门口,看着您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忽然觉得——我好像应该跟您多说几句话的。
比如问问您从哪儿来,要去哪儿,为什么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比如告诉您我其实很怕地底的阴冷,但不敢跟师父说,怕他觉得我不中用。
比如谢谢您喝了我泡的茶。师父总说我泡茶的手艺不行,水太烫,茶叶放太多,涩。您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喝完了。
那是我第一次给陌生人泡茶。
我想请您喝第二杯的。用不烫的水,放刚刚好的茶叶。
母亲说,做人要守信。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所以我写这封信。
等您下次路过观脉台,我把茶泡好,您坐下来喝。
——这次不烫了。
地衡司天字第七号外巡行者见习 陈远
留”
——
老观把信纸折好。
放回信封。
和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平安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洞穴门口。
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还冒着热气的、颜色寡淡、确实只能叫“烫叶子水”的茶。
老观蹲下身,端起碗。
茶确实烫。
但他没有皱眉。
他低头,慢慢喝完了那半碗茶。
影晨蹲在兄弟俩洞府门口,远远望着老观那间小洞穴里亮起的微光。
“黑心货。”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老爷子好像在看信了。”
慕晨没有说话。
“你说他看完信会哭吗?”
慕晨沉默片刻。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