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地衡司的人,都有留记录的习惯。”
……
观脉台的主控室被破坏得更彻底。
石桌被掀翻,符文台被暴力撬开,墙上那些本该刻满观测数据的符文板被悉数凿毁,碎片散落一地,踩上去咔嚓作响。
“苍琊的人在这里找什么?”影晨踢开脚边一块符文残片,“翻箱倒柜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埋了金矿。”
“他们在找枢纽之钥的碎片。”石铎蹲在废墟边,小心翼翼地扒开碎石,“还有地衡司的地脉观测总图。”
他顿了顿。
“以及,所有可能记录了他们叛逃时细节的任务日志。”
影晨懂了。
“灭口加销赃,一条龙。”
石铎点头,神情苦涩。
老观没有参与他们的分析。
他独自穿过主控室,走到最深处那堵被凿得坑坑洼洼的岩壁前。
站定。
伸手。
枯瘦的手指沿着某道几乎被彻底破坏、但还残留着依稀纹路的刻痕,缓缓滑动。
影晨凑过去。
“老爷子,这是什么?”
老观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的最末端,那里有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符号。
不是符文。
是某种……随手刻下的、毫无意义的涂鸦。
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老观看着那个太阳,很久很久。
“……他说地表总坛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夏天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影晨没有说话。
“他母亲身体不好,地底阴寒,他想攒够功绩,调回地面总坛,陪她养老。”老观继续说,“他说总坛后山有块空地,可以开一小片菜园,种她喜欢吃的青瓜。”
他顿了顿。
“他说等菜园开好了,请老夫去喝茶。”
影晨沉默着。
老观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刻痕很浅。
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值守任务的间隙,用随身的刻刀,对着墙上那道终年不见天日的岩壁,一笔一笔,刻下自己回不去的故乡。
“……他叫什么?”影晨问。
老观收回手。
“……陈远。”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叫陈远。”
……
石铎在主控室的废墟里找到了那个铁盒。
不是藏起来的。是被推翻的石桌压住、又被后来散落的碎石掩埋、就这么静静躺了三十年的、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盒。
他扒开碎石时,手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有停。
他把铁盒捧出来,轻轻放在还算平整的地面上。
盒盖扣得很紧。
三十年地底的潮气让它几乎锈成一体。
影晨蹲下身,拔出“余烬”,用刀尖沿着盒盖边缘小心地撬了一圈。
咔哒。
盒盖弹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经泛黄的、三封没有寄出的信。
和一枚刻着“陈远”二字的、从未正式授出的、实习行者徽记。
石铎捧着那枚徽记,眼泪无声地滑落。
老观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枚徽记,也没有看那些信。
他只是看着铁盒里那三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很久。
“……第一封是给他母亲的。”他忽然说,“第二封是给他师父的。第三封——”
他没有说下去。
影晨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