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开口说话,去听经由自己的气流推动的声音,只是一瞬不错地审视外观。
这个男人的喉结没有他原先的饱满。
裴崇青之前就比较过,也就胜在可以发出声音。
裴崇青试着出声,下意识想唤虞宁的名字。
音节落到舌尖,他反而不愿出声。
他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他本能排斥。不过他也清楚,短期时间里,不能让虞宁听见这个声音,就像那张会被认出的刺青。
替换过声带,地上的尸体便失去利用价值。
裴崇青任他腐败,没想过披上白布或安葬,直到第二天虞宁过来时,他才知晓这一流程。
门窗的胶带报纸被撕碎,天光从破洞中倾泻,将卧室照晒得一览无余。
为江显尸体披上白布以后,虞宁就看不见他的死状,但她脑海里仍印着挥之不去的记忆。
她站在盥洗台前一股脑地搓洗着双手,明明一会儿还要给人安葬。水流穿过指缝,胃里也传来一阵痉挛,令她不得不弯腰,吐出昨晚没吐干净的酸液。
虞宁吃不下饭,纵使吐得胃疼,她也丝毫没有食欲。
褪去自我防御机制,她的大脑无法再欺骗自己,哄着自己,一意孤行地认为江显还活着。脑海里不断闪回重映昨晚发生的事,每一秒都那般清晰。
她在想,如果昨晚一直让江显戴着护身石,而她也不去开窗,情况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愧疚的情绪像潮水般来得不讲理,虞宁泄去支撑的力量趴在盥洗台上,忍不住放声大哭。
裴崇青挖好地坑,把尸体搬到里面,抬眼就见眼睛哭成核桃的虞宁。
她把后院种的月季裁成一捧花束,连带他找来的假劣玉石,以及一些物件都献给江显一起埋了。埋的时候,瘦小的身体还在打颤,隐约能听到啜泣声。
虞宁从昨晚到现在都在难过。
她是个情感丰富的女人,从前养的鸡死了也能伤心好几天。
裴崇青不喜欢她因为这些花费太多心力,尤其是对人类。
江显死得好,也死得不够完美。如果他能自行离开死在外面,虞宁或许就不会这么难过。
回到家中,裴崇青抱住虞宁,俯首细细亲吻她发红的眼角,拭去咸湿的泪。他迫切地需要她从这种为他人难过的情绪里抽身,但他说不出烂漫缱绻的话。肚子里没墨水,声带也不适用,只能用这种亲昵的方式。
虞宁的身体在他怀里软了下来,绵软的唇和舌彼此勾动着,但还没到忘我的境地,仅浅尝辄止地停留在亲吻。
她拒绝了他更进一步的亲近,细长的眉头始终轻轻蹙着,洇有难过的愁苦。
这晚她依旧哭得很伤心,问他是不是做错事了。
裴崇青很难给她任何解答和开导,他对那个男人的死去毫无波澜,只有“他死得不够好、不是时候”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对人类而言很残忍,所以他仅仅是勾起唇角,露出自以为不出错的微笑。
虞宁喜欢裴崇青笑起来的样子,可此刻看他毫无变化,始终保持如一的微笑,她心里却觉荒凉。
她想,或许裴崇青只是对江显没有感情,不知人死去的意义。他什么都不懂,她都得教,可她也很难教会他为什么人而难过,所以她对他这种诡谲的态度便也宽容。
夜里,裴崇青的手却不安分,从背后抱住她,直接摸到腿。
虞宁难以忍受地蹬了下腿,皱眉瓮声瓮气:“我不想做,你别这样。”
她的眼睛又泛起泪花,像细细的珍珠丝,面颊也泛着热汗,发丝蜿蜒地贴着。
裴崇青收回手,静默地看着她,没有再碰。
虞宁再次躺下来,离远了他,也背对着他,俨然一副不愿亲近的样子。
她说想要静静,起初裴崇青不知道“静静”是什么,为这个“静静”的存在感到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