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是在尤豫该不该说。
“有倒是有————但这人,是个怪胎。”
“谁?”
周大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了声音,象是怕被风听去。
“人送外号佟肉山”,大名佟三斤。”
“这人以前是大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那是专门给皇上爷表演摔跤,也负责在御前制服疯马、疯人的顶尖高手。”
“听说他练的一身横肉,那不是肉,那是棉花里裹着钢针。三百斤的身子,能在大缸边上走八卦步,水都不带晃的。”
“大清亡了以后,他既没去镖局,也没开武馆。”
“那他去哪了?”陆诚来了兴趣。
周大奎一脸的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虎坊桥的方向。
“他————他窝在“清华池”澡堂子里,给人————搓澡。”
“搓澡?”
“对,搓澡。但这老东西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平时轻易不动手,就在那儿泡着,跟个弥勒佛似的。只有看得顺眼的,或者给得起好酒的,他才给搓两下。”
“但他那一手松骨”的绝活,那是真神了。据说被他搓过的人,浑身骨头缝都开了,轻得跟能飞起来似的。
“不过————”
周大奎顿了顿,“这人性子傲,一般人请不动。也就是为了混口酒喝。”
陆诚听完,嘴角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傲?
有本事的人才傲。没本事的叫装孙子。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是真佛,那就值得去庙里烧那一炷香。
“备车。”
陆诚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清亮。
“顺子,去库房,把那天李三爷送的那两坛子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搬上。”
“陆锋,去前门外天福号”,买十斤最好的酱肘子,要那个肥瘦相间,炖得稀烂流油的。”
“再买两只烧鸡,四包荷叶饼。”
陆锋一听有吃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刚才挨骂的委屈都忘了:“爷,咱这是要去哪野餐啊?”
陆诚看了看这俩愣头青,折扇一展,“啪”的一声。
“不去野餐。”
“带你们去————泡澡!”
虎坊桥,清华池。
这是南城最有名的澡堂子,也是这四九城里三教九流汇聚的销金窟。
门口挂着蓝布幌子,被常年涌出的热气熏得有点发白。
一进门,一股子热浪象是厚棉被一样裹了上来。
那味道,复杂得很。
有硫磺胰子的香气,有老烟叶的辣气,有茉莉花茶的清气,更多的是一股子成百上千个爷们儿身上蒸腾出来的————人肉味儿。
但这味儿不臭,反倒透着股子让人浑身酥软的安逸。
“哟,几位爷,里边请!”
——
跑堂的小伙计那是人精,眼皮子活泛。
一眼瞧见陆诚这身打扮,月白长衫,手里转着核桃,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提着酒坛子和食盒的跟班。
这气派,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
“那是高台”的座儿,给您留着呢。”
陆诚摆摆手,随手弹过去一块大洋。
“不坐高台。”
“找人。”
“找谁?”
小伙计接住大洋,用指甲盖一弹,听了个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佟三斤,佟爷。”
一听这名字,小伙计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得,又是一个来找佟爷盘道的。”他在心里嘀咕。
这佟胖子虽然搓澡是一绝,但脾气怪,这几个月已经气走了好几拨人了。
“佟爷在里头温池”那儿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