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恭谨神情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纠结与茫然。
他微微垂著头,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却仿佛没有焦点。
十年了。
跟着先生离开那个叫河西村的贫瘠土地,来到这目眩神迷的东方之珠,转眼已是整整十年光阴。
十年里,他有了体面的工作,稳定的高薪,娶了温柔勤快的妻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唐楼单元,去年还迎来了粉团似的女儿,生活安稳富足,远超当年在田间地头刨食时最狂野的梦想。
可有些东西,是再舒适的生活也填补不了的。
他想家。想得心口发疼,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听着枕边妻子均匀的呼吸,看着婴儿床上女儿酣睡的小脸时,那种思念会像潮水般淹没他。
他想念河西村低矮的土坯房,想念房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想念爹娘被烟火熏燎得发黑的皱纹脸,想念兄弟们在田垄间吆喝的声音。
他走时,爹娘的身子骨就已经不大硬朗了。
这十年间,随着偷渡过来的大陆人越来越多,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总能听到些带着惊惶的议论。
他知道那头闹得厉害,风波一阵接着一阵,私下里偷偷打听过,那些零星的消息拼凑起来,是一幅让他心惊肉跳的图景。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在先生面前轻易提起回去二字。
下班后秦三顺拖着沉重的步伐,乘巴士回到了家位于元朗的家中。
这是他用全部积蓄和奖金购置的三居室小唐楼,是他在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里,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家。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秋夜的一丝凉意,也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郁。
赵淑琳正抱着他们不满周岁的女儿秦思陆在客厅里轻轻踱步,哼著温柔的粤语童谣。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好像晚了一点,饿了吧?饭菜在锅里温著。”
“嗯,有点事耽搁了。” 秦三顺含糊地应了一声,换了鞋,走到妻女身边。
他看着妻子怀里粉嫩的女儿,秦思陆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他,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秦三顺的心瞬间软了一下,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
思陆,思念大陆。每次唤著女儿的名字,遥远的北方故土,就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动他的心。
逗弄了一会女儿,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妻子阿琳是阿娟的亲妹妹。
几年前,她来别墅给姐姐送东西,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梳着整齐的辫子,眉眼低垂,说话轻声细语,与港城许多女孩的张扬不同,带着一种内地女子的温顺与腼腆。
只那一眼,秦三顺便觉得心被撞了一下。
此后,他鼓起勇气,笨拙却坚持地展开了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