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人群靠后些的老大秦刚,和他媳妇吴柳,脸色有些勉强。
吴柳更是时不时撇一下嘴,眼神里透著不满。
新媳妇高晓梅是城里新来的下乡知青,模样周正,识字有文化,听说家里以前还是干部,虽说现在落了难,但那眼光和做派,跟村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这彩礼,张口就要了五十块钱!在这河西村,乃至整个宏河县,都是顶了天的数目。
当初她嫁进秦家,彩礼不过两块钱,过门后第二天就早起做饭、喂猪、下地,哪有一天清闲?老二媳妇蔡小花也是个老实能干的,家里家外一把抓。
怎么轮到这老四媳妇,就金贵起来了?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像是能干活的吗?
喜宴热热闹闹地散了,留下一地狼藉的碗筷、骨头和瓜子皮。
秦江早已迫不及待地拉着新媳妇进了贴满红囍字的新房,留下一院子的杯盘等著收拾。
吴柳看着那关上的新房门,再看看满院的杂乱,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她插著腰,冲著正在默默收拾桌子的蔡小花抱怨:“瞧瞧,这弟媳妇可真会享福!进门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钻屋里去了,合著这残羹剩饭、刷锅洗碗,都该是咱俩的活儿?都是老秦家的媳妇,凭啥她就特殊?”
蔡小花手里不停,把脏碗摞到一起,闻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小声道:“大嫂,少说两句吧,今儿个是老四大喜的日子,新媳妇脸皮薄,歇歇也没啥。咱俩快点收拾,收拾完了也歇著。”
“脸皮薄?我看是架子大!”吴柳嘟囔著,到底也不敢大声闹起来,毕竟公婆还在屋里,宾客也才刚散。
她愤愤地抓起扫帚,用力扫着地上的垃圾,把不满都发泄在了哗哗的扫地声里。
秦老太却独自一人慢慢踱出了堂屋门槛。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热闹喧嚣过后,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厢那间刚刚贴上大红囍字的新房,窗户上崭新的红纸剪花,在阳光下红得有些刺目。
那是老四的新房,也是建华以前住过的屋子。
老太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方才人多事杂,那份强撑著的喜气底下,始终压着点什么。
此刻宾客散尽,看着那熟悉的门窗贴著陌生的红囍,那份压抑的思绪便再也关不住了。
建华那孩子,跟着那位程同志,走了有段日子了。
港城,是个什么样?他在那边,过得好吗?会不会想家?天冷了知不知道加衣?程同志是体面人,应该不会亏待孩子吧?可那孩子走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话也不多
想着想着,胸口忽然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前猛地一花,耳朵里嗡嗡作响,院子里所有的声音,瞬间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身体晃了晃,手下意识想扶住旁边的门框,却抓了个空。
“娘?” 正端著一大摞油腻脏碗往灶房走的秦海第一个察觉到不对,惊叫一声,手里的碗“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而,那边围坐在程溯周围的,除了主家亨利和新晋的福斯特太太,清一色全是男士,谈的都是生意经和时局。
名媛淑女们再是心生好奇或仰慕,也极重规矩,若无恰当理由或长辈引荐,断不能自己贸然上前搭讪,那不仅有失矜持,更会惹人闲话。
于是,她们只能一边维持着优雅得体的姿态,与身边女伴低声谈笑,或用着茶点,一边却不时用眼角余光留意著那边的动静。
心里暗暗期盼著父兄等会儿与程生寒暄时,能否寻个机会,将自己也带过去,自然地露个脸,或许还能说上两句话。
亨利的订婚宴后,很快便翻过了年关,进入一九六六年。
殖民政府交通事务委员会在一片争议声中,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