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呜咽,“停手。”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萧凛转过身,在床边单膝跪下,双手握住林昭搁在被子外那只冰凉的手。握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她指骨纤细的轮廓。
“这法子不要用了。”他看着她的脸,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促,“我们想别的办法。让天机阁去想,让格物院去想,让裴照带着兵把那怪物剁碎了扔回海里去!总有办法的,不是吗?你不能……不能变成什么‘地只’,不能连悲喜都由不得自己!我要的是活生生的林昭,是我的妻子,不是一座冷冰冰的、承受万民香火的雕像!”
他摇晃她的手,仿佛想把她从那个寂静的世界里摇醒:“你听见没有?我不准!”
林昭的眼皮动了动。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在萧凛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感动,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近乎空旷的平静。
“萧凛,”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乱葬岗醒来那一刻,从决定与你并肩那一刻,我就没想过只做‘林昭’。”
萧凛的呼吸一滞。
林昭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了恐惧、愤怒和无助的、近乎狰狞的表情。她忽然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如果我的‘人性’淡去一些,”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能换更多人有悲有喜地活着,能换这山河稳固,能换你肩上的担子轻一点……我觉得值。”
“我觉得值?!”萧凛猛地拔高声音,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低吼,“谁问你觉得值不值了?我不要你觉得值!我要你活着!像个活人一样活着!”
他想把她拽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怕碰碎了她。最后只能徒劳地抓紧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看着我,阿昭,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现在看着我,心里还有没有……”
有没有像以前一样,会恼,会笑,会因为他一句话而眼睛发亮?
他没问出口。答案已经写在她过分平静的眼睛里。
那种平静,不是看破红尘,不是心如止水。而是一种……抽离。好像她的一部分已经飘到了很高的地方,俯瞰着这里,包括她自己,包括他。
萧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引星池的水更冷,冷进骨髓里。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矮凳。凳子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停下,胸膛剧烈起伏。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好像停了,连虫鸣都听不见。世界安静得可怕。
良久,萧凛颓然地,垮下了肩膀。像一直紧绷的弓弦,终于承受不住,骤然松驰。所有的愤怒、恐惧、挣扎,都从那个挺直的脊梁里流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
他走回床边,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只是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她颈侧的被子。布料很粗糙,带着药味和她身上那种越来越淡的、属于活人的暖意。
“我恨这天下。”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模糊不清,带着潮湿的水汽,“我恨它一次次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先是健康,现在连‘人’的样子都要夺走。”
林昭静静地躺着。她能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他呼吸的温热,和某种更滚烫的液体,慢慢洇湿了布料。那热度穿透皮肤,好像终于短暂地,抵达了她那片越来越寂静的“海”。
她没有动,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紧绷的后颈。指尖冰凉,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一下,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