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清越的声音响起:“陛下。”
众人望去,只见首辅沈砚舟缓步出列。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天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墨色鹤氅,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面容清癯,神色悲悯,宛如画中走出的道德古贤。
他先是对着龙椅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同僚,最后落回皇帝身上:“张启明辜负圣恩,贪墨渎职,实乃国之蠹虫,死不足惜。然此案牵连甚广,漕运关乎国本,军需更系边关安危。臣以为,张启明虽死,余孽未清,漕司、户部乃至兵部相关环节,都应彻查到底,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皇帝喘匀了气,看着他:“沈爱卿以为,该如何彻查?”
沈砚舟拱手:“臣举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明德,为人刚正,可主理此案后续清查。同时,兵部、户部亦当自查自纠,凡有牵扯,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痛:“陛下,近年来边关多事,将士用命,若连御寒冬衣这等最基本的军需都被人上下其手,克扣贪墨,岂不令忠勇之士寒心?此风绝不可长!必须揪出幕后黑手,以儆效尤!”
“幕后黑手”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殿内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变。王家一系的几个重臣,眼角余光飞快地交流了一下。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就依沈爱卿所言。周明德主理,各部协查。务必……查个清楚。”
“臣,遵旨。”沈砚舟躬身领命,退回班列。自始至终,他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为了社稷苍生。
退朝的钟声敲响,官员们鱼贯而出。
殿外,秋日的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云层,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却没什么温度。沈砚舟走在最前头,步履从容。几名清流官员跟在他身后,低声议论着。
“沈阁老真是高风亮节!”
“是啊,此案若非沈阁老力主深挖,怕又要被某些人糊弄过去。”
“只是……兵部那边,恐怕……”
沈砚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说话那人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国法面前,没有‘恐怕’。该查的,都要查。”
那人连忙躬身:“阁老教训得是。”
沈砚舟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鹤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背影挺拔如松。
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捻了捻袖口上一处极细微的、类似墨渍的痕迹。
九皇子府,后院小阁。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僻静处,如今被萧凛辟出来,做了林昭处理机密事务的书房。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谈话声。
林昭坐在窗下,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幅她亲手绘制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张启明、张承业、赵德明、漕运司、户部、王家……一个个名字用墨线连接,旁边标注着时间、事件和疑点。而在图的一角,单独圈出了“边军冬衣采买”和“玄字叁号商行”,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萧凛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凉气。他换了身家常的玄色锦袍,袖口紧束,更显利落。左臂的伤口已无大碍,只是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朝上的消息,听说了?”他在林昭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
林昭点点头,笔尖在“沈砚舟”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金蝉脱壳,断尾求生。王家弃了张启明这枚棋子,沈砚舟则趁机把自己塑造成力主彻查、正气凛然的清流领袖。一招以退为进,高明。”
“不只如此,”萧凛冷笑,“他举荐周明德,周明德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