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户自然非常好说话,把家里最大的、主人家自己的寝屋都腾了出来。
薛云朔站在门边,借着窗牖间漏洒下的月光,凝望着薛嘉宜清润的眉眼。他以为自己见过血,不会畏惧生死,可真正踏上战场的时候,却还是叫那绞肉一般的阵仗骇住了。
数不清多少个夜晚,他都是靠心底的那一个念头撑过去的。然而此刻,朝思暮想的面孔就在眼前,他却反倒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受了。薛云朔轻哂一声,终于还是走到了榻边。
他低下眼帘,复又合握住她的手。
既然身世还没有见光,眼下…就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吧。她是他的妹妹,永远都是。<1
薛云朔这般想着,心绪渐宁。
见她额前沁了些细微的汗珠,他拿铜盆里的温水浸了帕子,替她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眉目温柔得快要化开。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触碰她,薛嘉宜紧闭的唇齿间溢出了一点细弱的嘤咛,鼻尖也皱了起来。
见状,薛云朔的唇边勾起了一丝浅笑。
她的小表情,真是从七岁到十七岁都没有变过。他放下帕子,替她把微湿的鬓发捋到了一边去,又试了试她额前的温度,心下稍安。
这晚,薛云朔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前,中途给她换了一次伤药。许是心绪宁和不少的缘故,这一次给薛嘉宜换药,不得已触及到她莹白柔润的皮肤时,他心无旁骛。
连夜快马奔袭,日夜兼程赶到京城,即使是铁打的人也是会累的。半宿过去,她仍旧睡着,但并无发热的征兆,薛云朔心弦渐松,斜靠在床头,支着额颞闭上了眼。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而且,梦到了她。
这其实并不稀奇。
刚到西南的那段时间,他梦得更频繁。
她常在梦里朝他扬着笑,一面往他腕间系那条长命缕,一面说:“哥哥,我等你回来。”
可今夜的她,很不一样。
她弯着眉眼,坐在他怀中,领口低垂、腰际轻盈,一双素手攀在他的脖颈上,还在叠声唤他。
“哥哥,哥哥一一"她呼吸微促,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拂在他的面上:“你想要我吗?″
薛云朔不知梦中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1
他只知道,醒来后,他落荒而逃。
薛嘉宜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身体的本能让她抬起手,循着痛意抚了过去,触及到肩下包裹着的细绢的时候,她彻底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中的那一箭。她的眼睫微颤,刚睁开眼,正要坐起来时,耳畔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爱!别动别动,你伤在肩膀上,可不能乱动。”薛嘉宜动作一顿,勉强靠在了床头,抬眼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把周遭的环境打量了一遍。
仿佛是一处普通的民居,守在她床边的这个中年女子,面貌也很普通。薛嘉宜缓慢地眨了眨眼,开口问道:“我……这位婶子,这是在哪儿?”她的声音有些喑哑,但是说话并不成问题。妇人过来扶她坐稳了些,这才道:“这是我家呀,我家就在灵谷寺附近,昨晚那场面,哎哟哟,吓得我门都不敢出。”薛嘉宜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听明白了之后,又试探着问道:“是婶子你……救了我吗?”
并不是薛嘉宜小瞧眼前的女人,只是当时那样的场景,恐怕不是一个农妇能救得了的。
妇人的眼神微闪,想起了贵人离开之前的交代,答道:“守城的官兵来了呀,正好救了你,顺手就安置在我家了。”“还是当兵的厉害,一下子就把那些山匪给打跑了,啧啧,我看这些山匪是要老实一段时间了。”
见薛嘉宜面色怔怔,妇人收了声,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忘了,姑娘才醒呢,我去给你端些米粥来。”
薛嘉宜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朝她微笑道:“有劳您。”妇人走后,寝屋安静了下来,她的思绪却没有停滞。她总觉得……她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