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秦王脑袋上还不住往下滴血的伤口,李悬黎道:“阿耶,可要叫内侍请太医来为四皇兄瞧瞧?”她倒不是可怜或好心,只是总要表些态度。
垂拱帝冷淡眸里没有丝毫恻隐,淡声吩咐:“让人把老四抬回秦王府去。”他眯了眯眼,是近乎冷酷的漠然,“派金吾卫在府外驻守,无朕旨意,府内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外出,如有违者,视为抗旨不尊,直接处置即可。”
秦王无声无响地被几个内侍抬出去。
而垂拱帝目光已落在战战兢兢,脸上几乎没有丝毫血色的林侍郎身上,他道,“林信贪赃渎职,诸事应奏而不奏,免去工部侍郎职,羁押入大理狱中,听候发落。”
没理槁木死灰般的林侍郎,侧眸看了眼黎尚书与楚侍郎,垂拱帝面色分外平静,语调也放得很是轻缓,却叫人悚然一惊,“今日事未有了结前,朕不想在外头听见任何风言风语。”
黎尚书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臣遵旨。”楚侍郎亦跟随黎尚书叩首。
张陆也被人带下去,好让他将事情交待清楚,看看其中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万岁殿里只剩下了李悬黎同垂拱帝这对父女,以及周遭伺候如泥胎木塑般低眉敛目的宫侍。
看着俏生生从容立在身侧的李悬黎,她雪白鲜艳的脸上笑意盈盈的,注意到垂拱帝的目光以后,李悬黎更是眉眼弯弯有些得意的明媚模样,隐约露出细细白牙,灵秀非常,惹得垂拱帝竟也是笑了起来。
垂拱帝问道:“明月珠,欢喜吗?”他语气里带着些无奈的姑息放任意思,浑然似个对爱女毫无办法的慈父颜色。
李悬黎分外无辜地眨了眨眼,细声细气地说道:“欢喜,阿耶不欢喜吗?”
“过来些,你站得太远,阿耶简直是要瞧不清你了。”垂拱帝冲着李悬黎招了招手,好像是在逗弄什么小猫小狗。
看着李悬黎坐在罗汉榻的脚踏上,仰着张如鲜花般清丽脸蛋,一副很是温驯乖顺的模样,垂拱帝不禁想起,李悬黎年幼时也总爱似这般坐在紫宸殿里。
在那些流水样逝去的年华里,垂拱帝曾经手把手教导李悬黎如何瞧那些朝政奏折,如何从那些阿谀奉承的辞令中寻得真正有用的,紧要的消息,又该如何分辨那些阶下恭恭敬敬好似生了同张面孔的臣下。
李悬黎常常一点就通,垂拱帝自觉李悬黎是承继了自己少年时的七窍玲珑,所以这聪敏的爱女惯来叫垂拱帝有几分得意与骄傲。
只是聪明孩子常常心思多,难掌控。
垂拱帝语带微微叹息,“你四皇兄犯下如此罪过,叫朕怎么能欢喜得起来呢?”
李悬黎望着垂拱帝,嘴角微微翘起,柔声笑:“可是因为发现及时,所以叫四皇兄没能酿下更大的罪过,这自然件该欢喜的好事。”
“阿耶,你想想若是这件事没被发现,那四皇兄定会更加肆无忌惮,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李悬黎微微歪头,笑吟吟地看着垂拱帝,她耳上坠着的明珠珰轻盈微晃,流光溢彩的,“您说,咱们该不该欢喜?”
垂拱帝笑意更深,他温声:“你四皇兄不成器。”垂拱帝阖了阖眸,“朕本以为他虽愚钝,可没想到他竟能蠢笨到这样胆大包天地步,让朕万分失望。”
“还好有朕的明月珠在。”垂拱帝眼神里头尽是慈爱的笑意,他伸手抚着李悬黎脸颊,“明月珠,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莫要叫阿耶失望。”
垂拱帝指上那枚通透非常的羊脂白玉扳指熠出灼灼光彩,李悬黎用余光一瞧,才发现那是血渍,应是垂拱帝方才打秦王巴掌时候不慎溅上的。
李悬黎眯着眼冲着垂拱帝灿烂地笑起来,她所有情绪都隐在了乌浓长睫下,李悬黎只是想起秦王从前总洋洋得意说的那句话——
“阿耶说过,他对我是寄予厚望的。”
这可真是不怎么吉利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