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太白经天(1 / 4)

长安,太极宫。

武功二十八年的春天很是持久,四月的风里还带着渭水的潮气,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刘坚站在承露殿的窗边,手里攥着那封从漠北送来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揉得起了毛边。

世民的字写得不好,从小就不如建成端正。这笔迹刘坚太熟悉了,一撇一捺都带着刀锋似的劲儿,像他这个人——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信上说北疆已靖,安特人退回了阿尔泰山以北,漠北成了无人之地。他说他两年没回家了,想回来,想见父皇,想见母后,想吃长安东市的胡饼。

最后一句是:“儿臣在漠北夜里看星星,总觉得长安的星星应该更好看些。”

刘坚把这句读了三遍,喉头有些发紧。

他是皇帝。二十六岁继位,御宇二十八载,扫平六合,混一宇内,四海宾服。朝臣们上表称他“千古一帝”,他看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五十四岁的父亲,儿子远在天边,两年没见面,写回来的信全是战报,好不容易夹了这么一句软话,他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独孤皇后的哭声从内殿隐隐传来。她哭得不凶,是那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深宫夜里漏雨的檐角。

刘坚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内侍道:“拟旨。准秦王归京,接任枢密使。”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让他……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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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刘崇正在批阅奏章。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块。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问:“枢密使?”

“是。”来禀报的是东宫洗马封伦,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亲笔手诏,秦王接任,即日生效。”

刘崇放下笔,将那页洇了墨的奏章轻轻揭起,放到一旁。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压制什么。

“知道了。”他说。

封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刘崇忽然笑了。

枢密使。掌天下军情谍报、作战规划、兵力部署,遇紧急事可无诏调动一万兵马。这是国之重器,历来非心腹不掌——中山王刘亮、燕国公慕容绍宗、越国公杨素。

如今给了刘秩。

刘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宫熟悉的景致,他看了二十七年,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烂熟于心。他忽然想起父皇曾经牵着他的手,指着这殿阁说:“建成,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父皇的手很暖,声音很笃定。

这些年他做得还不够好吗?他削弱士族,现在应该叫士人,逼那些坐拥千顷良田的老狐狸们放下地契,去经商、去拓边、去给朝廷赚钱。他拉拢寒门,提拔实干之才,把那些只会清谈的门阀子弟晾在一边。他监国十载,朝野清明,国库充盈,多少新政颁行天下,百姓只知“太子监国”,不知“宰相理政”。

可他做得越好,父皇看他的眼神就越复杂。

欣慰。骄傲。还有……忌惮。

刘崇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父皇老了。老人怕失去。老人要抓牢手里的东西。老人需要一个制衡太子的人,而刘秩是最好用的那把刀。

“二弟……”他轻轻念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次回来,就不必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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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日,刘秩抵京。

秦王归来的仪仗并不张扬,不过百余骑。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风尘仆仆,脸被漠北的风吹得糙黑,笑起来还是当年离京时的样子。独孤皇后扶着他的胳膊哭了半个时辰,刘坚端坐上首,嘴上说着“回来了就好”,目光却一刻也没从儿子脸上移开。

刘秩跪在地上,给父皇母后磕头。额头触地,砰砰有声。他磕得用力,像要把这两年欠的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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