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亦已尽了知人善任、托付重任之‘人事’。然太子、唐国公,乃至那一千将士,皆有其自身之‘命数’,有其自身之‘选择’。太子选择冒险出海,唐国公选择奉命救援,此乃‘因’;风浪无情,舟覆人亡,此乃‘果’。因果相继,非人力可强求扭转。”
刘璟知道,来和这是在用他独特的方式,试图将自己从无尽的自责漩涡中拉出来。
他痛苦地闭上眼。
是啊,儿子的命运他或许无法预知,但李虎……在他“记忆”中的另一条轨迹里,李虎跟随着宇文泰,同样征战四方,最后是因伤病死于榻上。相比那个结局,如今为救援太子、履行军职而殁于大海,或许……也算是一种属于军人的、更加壮烈的归宿?
来和继续道,声音更加清晰:“陛下身系社稷,肩负亿万生民之望。太子虽不幸罹难,乃个人之悲剧,然国事如天,不可因一人之逝而顷刻颓倾。臣观王琳奏报,其处置并无大错,已尽主帅之责。有过者,乃太子殿下,立功心切,违令擅行。”
刘璟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弥漫,痛苦中夹杂着一丝帝王的清醒与冷酷,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朕……知道!若非他急功近利,何至于此!折损朕一员肱股大将,一千忠诚儿郎……太子,有罪!”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锥心之痛,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和躬身道:“陛下能明辨是非,不因私情废公义,实乃国家之幸。还望陛下能节哀顺变,保重龙体。天下,离不开陛下。”
刘璟看着来和,疲惫地点了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他知道,来和的话是对的,作为一个帝王,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悲伤。
最后,刘璟做出了决定。
时近新年,举国欢庆,此时公布太子和唐国公的噩耗,过于残酷,也易生不必要的动荡。他强忍悲痛,下令秘不发丧,封锁消息,让大汉的百姓先过个好年。
正月十六,上元灯节的喜庆余韵尚未完全散去,长安皇宫的钟楼上,低沉肃穆的丧钟骤然敲响,声波荡过全城,瞬间驱散了所有节日的欢愉。百官怀着惊疑不定的心情匆匆入朝。
未央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龙椅上的刘璟,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恸。他以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向满朝文武宣布了太子刘广、唐国公李虎于去年十月在东征倭国途中,遭遇海上风暴,不幸双双罹难的噩耗。
他没有丝毫隐瞒,紧接着便直接指出了太子“轻敌冒进,违令擅行”的过错,正是这一过错,导致了唐国公为救援而一同遇难。
“唐国公李虎,忠勇为国,救援主上而殁,功在社稷。特旨,其子李柄承袭唐国公爵位,不降等级,以彰其父之功烈,慰其忠魂。” 刘璟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太子刘广……虽有过失,然其本心或为建功,且已身殁,追封为明怀太子,依制安葬。”
“征倭总管王琳,事发后应对及时,搜寻尽力,事后请罪诚恳。朕裁定,王琳于此事件中无过,反有功于稳定军心。命使者携朕诏书,前往东海嘉奖慰勉,令其安心作战,不必以此事为念,务必全心对敌!”
百官听着刘璟的宣告,心中无不震撼。他们看到了一个父亲痛失爱子的悲伤,更看到了一位帝王在面对至亲过错与国家法度时的冷静、公正与担当。他没有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而遮掩太子的过失,也没有迁怒于尽责的将领。
这份直面悲剧、明辨是非的勇气与清醒,让所有臣子,包括那些原本对太子或对新贵将领有些微词的官员,都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这,或许就是身为天下至尊,坐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个人的情感必须让位于国家的理性,悲伤只能深埋心底,在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做出最正确、最艰难抉择的人皇刘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