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的,是一个母亲、一个姐姐最真切的担忧。
刘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政治算计,只有属于娄昭君个人的、无法割舍的亲情牵绊。他心中轻叹,知道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恐怕难以安她的心,也会伤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掺杂着复杂背景的感情。
“好吧,” 刘璟妥协般地点点头,语气郑重,“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迎上娄昭君急切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我暂时,还没有立刻北上灭齐的打算。”
“什么?” 娄昭君一怔,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在她看来,挟吞灭陈国、席卷江南的浩大声威,顺势北上一鼓作气解决掉最后的强敌北齐,乃是顺理成章、千载难逢的时机。“为何不北上攻齐?你如今正可挟大胜之威,提百万之师,举兵北上。以你的用兵之能,段韶虽善守,但国力悬殊,最多一两年,必可全取河北!到那时,天下一统,四海归心,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成为结束这三百年乱世、最伟大的英雄!你……你还在等什么?”
她的分析不无道理,甚至代表了此刻汉国内外许多人的看法。
刘璟却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有种深思熟虑后的清醒。“不,昭君,还不是时候。”
“你到底在等什么?” 娄昭君不解,秀眉微蹙。
刘璟走回榻边坐下,示意她也坐下,这才缓缓道来,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也像是在向她解释:“汉国虽然鲸吞了江南,疆域倍增,但你可知江南如今是何光景?梁陈交替,赋税苛重,豪强兼并,民生凋敝至极。我此番巡视,亲眼所见,许多百姓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嗷嗷待哺者众。江南非但不是粮仓,反而是一个需要倾注海量资源去赈济、安抚、重建的巨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此时若我执意倾举国之力北伐,的确有可能速灭高齐。但然后呢?灭齐之后,我同时要面对的是什么?是一个同样因连年战乱而疲惫不堪、亟待恢复的河北,加上眼前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南!朝廷的府库、关中的积蓄,支撑一场灭国之战或可,但要同时填平河北与江南这两个无底洞般的‘烂摊子’,让千万百姓休养生息,朝廷……力有未逮。强行为之,只怕是前方战胜,后方已崩,天下纵然一统,也不过是得到一个满目疮痍、民怨沸腾的废墟。那样的‘伟大’,不要也罢。”
娄昭君静静地听着,眼中的不解渐渐被一种惊讶所取代。她出身代北豪门,见惯了高欢为了权力和地盘是如何不惜民力、穷兵黩武的。
她一直以为,刘璟或许手段更高明,野心更大,但本质并无不同。可此刻他这番话,却全然不同。
“你……” 她喃喃道,目光复杂地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我一直以为,你或许比高欢他们更善于掩饰,是个……徒有虚名的伪君子。没想到,你竟是真的……如此爱惜民力,计较这些。” 计较“民力”二字,在她过往的经验里,往往是那些“迂腐”、“不成大事”的文臣才会挂在嘴边的。
刘璟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有力:“我起兵之初,便立誓要为天下百姓终结这乱世,求一个太平。这与兄长(高欢)逐鹿争鼎,出发点本就不同。江山社稷,根基在民。民不安,则国不宁;民不富,则国不强。这个道理,我始终记得。”
听到刘璟提及高欢,娄昭君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微红。那是她前半生紧密关联的男人,此刻被拿来与现任夫君比较,且是在“为民”这一点上落了下风,心情难免复杂。“你们男人的雄心霸业,这些道理,我……我是不太懂。” 她别开视线,旋即又转回来,带着本能的担忧提醒,“我只知道,你若现在不趁势灭了齐国,一旦让它喘过气来,恢复几分元气,凭借河北根基,再想收拾,恐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