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的苦涩:“大军……把城都围死了……哪里……哪里还有铺子开门?您给我钱,我也没处买吃的啊……除非……除非能变出米粮来……”
沈恪的手僵在了半空,心中一阵刺痛。是啊,围城之下,商业断绝,金钱已成废铁。
他收起铜钱,又不解地问道:“那……你们躺在这里,又能如何呢?”
那小乞丐眼中似乎恢复了一点神采,他努力朝城门方向望了望,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躺这儿……正好……能看见城门楼子……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汉军……攻城啊……” 小乞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听说……汉军占了地方,会给没饭吃的穷人分粮食……等他们打进来……我们……说不定就有吃的了……就……就不用饿死了……”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沈恪耳边炸响!他设想过城中百姓会恐慌、会怨恨、会麻木,却万万没想到,在最底层的饥民眼中,被他们沈氏誓死防守的城池被攻破,竟然成了一种获得生机的希望!
他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背叛。可此刻,他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怒火,只有无边的悲凉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们沈氏占据乌程,粮仓充实,足够全族食用数年。可城中的普通百姓呢?他们的存粮还能支撑几日?难道真的要为了维护沈氏一族的所谓尊严和可能的未来,而让满城百姓陷入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吗?
沈恪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或守财奴。他自幼熟读经史,胸怀济世安民之志,文能治理地方;武也能统兵作战,保境安民。他曾经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寒门崛起的陈霸先身上,认为其能廓清江南,给百姓带来安宁,并倾力相助。可最终,士族的桎梏、家族的牵绊,让他不得不与陈霸先分道扬镳。如今,汉军的强大已毋庸置疑,江东大势已去。如果不是因为那件无法挽回的憾事(刺杀世子),他沈恪或许早已顺应时势,献城归降,以期在新朝中继续施展抱负,造福一方。
“若要赎罪……若要终结这无谓的苦难……”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带着决绝的悲壮,“或许,只死我沈恪一人,便足够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大步流星,不再掩饰行迹,径直朝着乌程县那高大却显得无比脆弱的城门楼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在无数双或震惊、或期待、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乌程县厚重的四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旋即,如同堤坝决口,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原本死寂的街道上,瞬间涌出了无数百姓,他们奔走相告,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摆脱围城困境的轻松。就连墙角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也挣扎着站起来,跟着人群,茫然却又兴奋地呼喊着。
汉军并未立刻蜂拥入城,而是以严整的队形,在军官的指挥下,分批次、有秩序地开进城中,迅速接管了各处要害,开始设立粥点,分发粮草。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而在沈氏祖宅的朱红大门前,一幕令人动容的景象正在上演。沈恪脱去了昨日的锦衣,换上了一身素白麻衣,披发跣足,带领着沈氏全族上下数百口人,黑压压地跪倒在大门前的空地上。沈恪本人跪在最前方,双手高举过头,捧着的正是乌程县的户籍黄册、府库钥匙以及沈氏的族谱——这象征着交出所有的统治权和家族根基。
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僧辩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来到了沈氏大宅门前。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沈氏族人,最终落在最前方的沈恪身上。他翻身下马,走到沈恪面前,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反而伸出双手,稳稳地将沈恪搀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