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育目眦欲裂,嘶声怒吼,挺剑迎向最先冲来的敌人。他武艺高强,剑光闪处,立刻有两三名敌人惨叫着倒下。他身边的亲兵也都是百战精锐,临危不乱,迅速结成一个小型的圆阵,背靠背互相掩护,拼死抵抗。
然而,敌我力量悬殊到了极致。三百对三万,而且是猝不及防被围在狭小的庭院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周文育的亲兵虽然勇猛,但架不住敌人潮水般的冲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当最后一名亲兵被数杆长矛同时刺穿胸膛倒下时,周文育也已身负数伤,力竭被几名膀大腰圆的僚兵扑倒在地,用浸了油的粗麻绳将他的手脚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钟士雄这才摇着羽扇,慢悠悠地走到被压在地上的周文育面前。他俯视着这位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朝廷大将,如今却如同待宰羔羊般狼狈,心中充满了掌控生死的快意。
他啐了一口唾沫,准确地吐在周文育的脸上,狞笑道:“狗贼,现在,还敢小瞧我颖川钟氏了吗?还敢在岭南推行你那狗屁新政吗?”
唾沫混合着血污,顺着周文育的脸颊流下。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钟士雄,几乎要喷出火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逆贼!你……你为何要谋反?!”
“谋反?” 钟士雄站直身体,用羽扇轻轻拍打着手心,语气变得冰冷而怨毒,“你应该去问问建康城里那个坐龙椅的狗皇帝陈霸先!他陈国的天下是怎么来的?他陈霸先的皇位又是怎么来的?他才是最大的逆贼!他凭什么来管我岭南的事?!我钟家在岭南经营数代,这土地,这百姓,本就该是我钟家的!”
这时,之前在钟府等候的那群文官也陆陆续续赶到了现场。他们看到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的周文育,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和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人上前谄媚地对钟士雄说:“钟公神武!此獠已擒,不知该如何处置?不如……就此了结,以绝后患?”
钟士雄闻言,却沉吟起来。他并非完全无脑的莽夫,父亲钟骞几天前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我钟家虽雄踞岭南,然天下之势,非一族可逆。必要之时,需审时度势,或可西联强汉,以为奥援……”
他眼珠转了转,心中有了计较。如今杀了周文育固然解气,但此人毕竟是陈霸先的心腹爱将,若杀了他,与陈国便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陈国固然内忧外患,但若倾力来攻,岭南也会元气大伤。而北方的汉国,如今声势正盛,或许……这是个机会。
于是,钟士雄故作沉吟道:“诸位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周文育毕竟是陈霸先的心腹,若杀之,那篡位逆贼必会以此为由,倾力来伐,我岭南虽不惧,却也徒增战火,惊扰百姓。”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压低声音,显得颇为“深思熟虑”:“我听闻,此人与北边那位汉王刘璟,似乎有些旧谊……不如,咱们将他‘送’给汉国。一来,可向汉国示好,结个善缘;二来,也可让陈霸先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兵。诸位以为如何?”
众文官大多是钟家附庸,哪敢有异议,纷纷竖起大拇指,谄媚地称赞:“钟公高见!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此乃一举两得之妙计啊!”
被压在地上的周文育,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听到钟士雄打算把自己像货物一样送给汉国时,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并非贪生怕死,但如此结局,比战死沙场更令他感到悲哀和愤懑。
他想起了陛下的嘱托,想起了自己未能完成的新政,想起了那些还在水深火热中的普通百姓……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唾沫,无声地滑落。
于是,就在大陈永定的七月二十三日,镇南将军周文育,未能完成他安定岭南、推行新政的使命,反而在梁化郡被地方豪强钟士雄擒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