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起来。诏文用词恳切,反思对齐军战略认识不足,致使泰州失陷,河桥之战中用高昂为将失误,更将责任归于自身,其中“四海之内,兆民有过,其罪在孤!”一句,如同重锤般敲在斛律金的心上。他小声地、反复地诵读着这一句,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高欢晚年多疑,想起高澄的刚愎凌厉,想起如今高洋的喜怒无常、动辄屠戮……同样是君主,为何差距如此之大?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感慨,是敬佩,也有一丝为自己所效忠的王朝感到的悲哀。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若自己……若自己当初……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强行压了下去,只觉得眼眶竟有些莫名的湿润。
他定了定神,将诏书恭敬地递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殿下……此诏……振聋发聩,发人深省。读之……令人惭愧无地。古之明君,不外如是。” 这一次,他的赞誉明显发自肺腑。
刘璟摆摆手,神色淡然:“过誉了,过誉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孤也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斛律羡到了。
父子相见,分外激动。斛律金此刻全然不像那个叱咤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北齐猛将,而完全是一个最普通的、牵挂着儿子的老父亲。
他拉着斛律羡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眼中满是关切,问题一个接一个:“羡儿,在汉国吃得可习惯?住得可还安稳?这边天气与家中不同,要注意增减衣物……可有遇到心仪的女子?成家乃人生大事,若有合适的,切莫错过……在军中任职可还顺利?同僚之间相处如何?切莫因你是齐人之后便自觉低人一等,亦不可恃才傲物……”
斛律羡被父亲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里暖洋洋的,他——耐心回答:“父亲放心,汉国食物风味虽与河北不同,偏辛辣些,但儿甚喜之。尤其是汉国的烈酒,醇厚劲足,甚合儿胃口!至于住行,汉王殿下与贺拔元帅皆待儿甚厚,一切安好。” 说到心仪女子,这个在战场上勇猛的年轻将领竟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儿现在一心只想在军中建功立业,报答汉王知遇之恩,暂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最后,他略带自豪地补充道,“对了父亲,汉王已决意,不日将任命儿为河内郡守,负责镇守东线要冲之地。”
“河内郡守?”斛律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欣慰与满意的光芒。河内乃军事要地,将此重任交给斛律羡,足见汉国对其信任与器重。
儿子在敌国非但没有受辱,反而被委以重任,仕途顺遂,这让他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放下了大半,甚至对刘璟的胸襟气度,更多了几分感佩。
时间在父子温馨的叙话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近正午。刘璟适时地邀请道:“看这时辰,也该用膳了。孤已在偏殿略备薄酒小菜,斛律将军,阿羡,一同移步,我们边吃边聊,如何?”
斛律羡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末将岂敢与大王同席……”
刘璟却笑着打断他:“诶,今日不论君臣,只叙旧谊。我与你父亲相识于微时,是旧友。你若唤我一声叔父,便算是子侄辈,家宴而已,不必拘那些虚礼。” 他语气亲切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斛律羡本就聪敏,闻言立刻顺杆而上,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是,侄儿遵命,多谢叔父!”
偏殿内,酒菜虽非极尽奢华,却十分精致可口,显然是用心准备的。气氛轻松融洽,斛律金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刘璟的刻意引导和斛律羡的插科打诨下,也渐渐放松下来。
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从当年怀朔旧事,聊到塞北风光,再到用兵心得,竟是越聊越投机。
酒过数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