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仿佛天河倾泻。
鸡鸣山已成了一座孤岛,浑浊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着山体,卷走一切可以卷走的东西。汉军退兵后,陈庆之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凸起岩石上,雨水顺着他的铁甲流淌,在脚下汇成小溪。他的白袍早已被泥水染成土黄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却坚韧的身形。
山下,漂浮着无数尸体。
有战马,肚皮鼓胀得像皮囊;有辎重车,轮子还在无力地转动;更多的是梁军士兵。他们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的蜷缩成一团,像婴儿般抱紧自己;还有的手脚张开,随波逐流,像在跳一支诡异的死亡之舞。
陈庆之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是八万雄师,旌旗蔽空;如今,洪水退去后留下的只有死亡和绝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陈庆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黄法氍的大嗓门,胡僧佑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柳仲礼那特有的、带着建康口音的呼喊。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将领,如今也都成了落汤鸡。
黄法氍和胡僧佑押着陆法和走上前来。这位平日仙风道骨的道士此刻狼狈不堪,道袍破烂,发髻散乱,但奇怪的是,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超然的微笑,仿佛眼前这场人间惨剧与他无关。
陈庆之缓缓转身,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像眼泪一样。他看了看愤怒的将领们,又看了看平静的陆法和,心中一片清明。三日前,当汉军斥候开始遮蔽义阳十里,靠近的一律射杀时,他就应该想到——刘璟早已察觉他们的计划。
胡僧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中布满血丝:\"将军!
陆法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道士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似乎早已料到陈庆之会看穿真相。
军帐内,雨水从篷布缝隙渗入,在地上积成小水洼。陈庆之摘下头盔,露出苍白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他每一次闭眼,都会看到那些被洪水吞噬的士兵绝望的眼神。
陆法和站在帐中央,依然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地看着他,那种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陆法和轻轻拂去衣袖上的水珠,淡淡说出两个字:\"投降。
帐外立刻炸开了锅。
陆法和面色涨红,却依然不语,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胡僧佑不甘心地松开手,陆法和跌坐在地,咳嗽了几声,却还是那副超然物外的表情,仿佛生死早已看淡。
柳仲礼上前一步,这个出身建康贵族的将领即使满身泥污也保持着优雅姿态:\"将军,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投降啊!我们梁军何时向北方蛮子低过头?
陈庆之被几人吵得头疼欲裂。他何尝不想战?但现实摆在眼前——粮草尽没,兵器锈蚀,将士疲惫不堪
陆法和缓缓站起,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道袍:\"诸位将军若不死心,不如三日后再议?
陆法和笑而不语,眼中闪过一丝莫测高深的光芒。陈庆之注视着这个神秘的道士,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当夜,惨叫声开始在军营各处响起。
几十个口渴难耐的梁军士兵喝了生水,不久便开始腹泻不止,面色发青,浑身抽搐。更有士兵私自收敛战友泡得发胀的尸体后,开始呕吐恶心,皮肤上冒出可怕的红疹。
第二日下午,瘟疫如野火般蔓延。
近六千将士病倒,军营里到处是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哭泣。被陈庆之囚禁的六皇子萧纶也没能幸免,他躺在简陋的床铺上,不停打着摆子,口吐白沫,华丽的锦袍被汗水浸透,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威仪。
军医束手无策,只能摇头退开。这种症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