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陈庆之所料,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第一个接到战报的是驻守孟津的侯景。
传令兵被提得双脚离地,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千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元将军的降旗在阵前升起陈庆之的白袍军已经接管了大梁城防\"
副将王显小心翼翼地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令箭,低声道:\"将军息怒。如今孟津离主战场最近,陈庆之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我们\"
侯景突然安静下来,这种反常的平静比先前的暴怒更令人心惊。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远处黄河冰面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如萤火般明灭不定。
王显看见主将宽厚的背影微微颤抖——不是因寒冷,而是因某种更可怕的情绪。转身,眼中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你知道上个月尔朱兆是怎么处置丢城的李偏将的吗?
王显喉结滚动,没有答话。那惨状他至今难忘:那个可怜的偏将被绑在晋阳城校场的木桩上,尔朱兆亲自用匕首从额头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命令亲兵往伤口里灌盐
王显感到将军的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皮肉,却不敢呼痛。帐外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更显得帐内死寂可怖。
侯景突然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传令下去,全军收拾行装,连夜渡河向东。
王显瞳孔骤缩。高欢贺六浑,这个曾是尔朱荣心腹的男人,如今在相州暗中积蓄力量,已是公开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侯景早年跟随高欢平定破六韩拔陵时,曾救过高欢一命
当夜子时,孟津关突然燃起大火。混乱中,侯景亲率八百精锐踏着黄河冰面悄然东去。那些发现异常的守军,不是被毒箭射杀在哨塔上,就是被推入冰窟窿永远沉入河底。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关隘上时,只剩几面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睢阳城官署内,刁宣手中的战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这位四十余岁的将领突然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如刀刻般深邃。
刁宣缓缓走到窗前。窗外,睢阳的市集依旧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百姓们丝毫不知,三百里外的一场投降已经让这座城池成了狂风中的孤舟。
刁双手中的茶盏突然落地粉碎。他想起去年尔朱兆处置叛将时,命人用烧红的铁钩从肛门扯出肠子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涌。
刁宣展开竹筒,只看了一眼就苦笑起来:\"好个权景宣,跑得比兔子还快。信笺递给弟弟,\"他已连夜撤往兖州投奔宇文泰了。
刁宣望着祠堂方向——那里供着刁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亲临终时说的话:\"乱世中保全家族,比忠义更难。浊泪终于滚落。
当夜,刁氏祠堂的灯火通宵未灭。兄弟二人跪在祖宗牌位前,将象征尔朱氏官职的印绶一件件投入火盆。火焰窜起时,映照出梁城外悄然更换的旗帜——白底黑字的\"元\"字大旗在月光下无声飘扬。
虎牢关的清晨被急促的马蹄声撕裂。权景宣正在校场练剑,听到亲兵急报时,青铜剑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剑尖的露珠晶莹欲滴。
亲兵还未来得及回答,权景宣已经大步走向军帐:\"召集各营校尉,但要悄悄进行。开猩红大氅的动作干脆利落,\"另外,把那个宇文泰派来的信使带来见我。
半刻钟后,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权景宣摩挲着案几上的密信——这是三日前好友宇文泰派人送来的,信中隐晦提及关中豪强正在秘密结盟。
当夜,虎牢关守军分批撤离。权景宣亲自断后,他看着最后一批辎重车消失在夜色中,突然抽箭搭弓,一箭射断了关隘上的尔朱氏军旗。
权景宣没有解释。他想起去年在洛阳,宇文泰醉酒后在他手心写下的那个字:\"等\